客厅里剑拔弩张的气氛,随着方岳这句转折的话,稍微缓和了一些。
廖杰重新坐回沙发上,心里有些忐忑,不知道方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难道是想通了,准备拿这件事跟他做交换?
他心里盘算着,如果方岳真这么干,自己该怎么应对。
然而,方岳接下来的问题,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你见过林薇吗?”
方岳的表情很平静。
“我最近……联系不上她了。”
林薇?
廖杰愣了一下,脑子里迅速闪过和谢飞在车里的那段对话。
这不经意间的一个小小提问。
却让廖杰心里那点刚刚被挫败的自尊心,又悄悄地找补回来了一点。
看吧,你方岳再能耐,再有骨气,可还不是有用到我的地方?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故作沉吟,脸上露出一副“我知道点内幕,但不太方便说”的为难表情。
“林薇啊……”
他拖长了音调。
“这个……我还真听到点风声。”
“什么风声?”
方岳追问道,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廖杰观察着方岳的反应,看到他眼中的急切,心里更加得意。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带着些许同情和惋惜的语气,小心翼翼地说道。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不知道真假啊……听说,林薇在外面生意上出了点问题,好像……欠了不少钱。”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着方岳的脸色。
“欠了很大一笔,窟窿特别大,根本补不上。”
“所以……她现在可能是在外面躲债呢。”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重重地砸在了方岳的心湖里。
虽然他早就有所猜测,但当这个猜测从别人口中得到证实的时候,他的心还是不可避免地沉了下去。
但他脸上依旧保持着镇定,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情绪波动。
“你知道她在哪吗?”
他抬起眼,直视着廖杰。
“这个我哪知道啊。”
廖杰立刻摇了摇头,摊开手,一脸无辜。
“岳子,你想想,连你都找不到她,我上哪儿知道去?说到底我跟她又不熟。”
他说的倒是实话。
随即,他话锋一转,决定趁热打铁,给方岳灌输一点他自以为是的“社会经验”,也顺便把自己刚才被方岳“教做人”的场子找回来。
他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岳子,不是我说你,听老同学一句劝。”
他拍了拍方岳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
“你自己的条件本来就不怎么样,送外卖也挣不了几个钱。”
“我劝你啊,离林薇远一点。真的。”
“一个女人,背着那么大一笔债,那就是个无底洞,谁沾上谁倒霉。”
“你现在跟她走得近,万一她回头开口跟你借钱,你说你是借还是不借?”
方岳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也谈不上什么鄙视,就是觉得有点没劲。
曾几何时,廖杰也是个挺单纯的人。
上学那会儿,虽然有点爱贪小便宜,但人不算坏,谁家有点事,他知道了也愿意搭把手。
可现在,在社会这个大染缸里滚了几年,尤其是在医院那种见惯了生死离别、人情冷暖的地方,他好像已经彻底变成了另一个人。
一个被现实磨平了棱角,把利益和算计刻在骨子里的人。
方岳忽然觉得有些不舒服,不是对廖杰,而是对这种改变。
但他很快就把这点不舒服压了下去,恢复了淡定的神色。
他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跟廖杰掰扯,没意义。
“林薇的事,你不用多想。”
方岳主动岔开了话题。
“我找她,是因为一些别的事。”
“许建东你也知道,跟着我一块儿找了好几天了,一直没结果,我这不是病急乱投医,到处打听打听么。”
廖杰一听,心里顿时松了口气。
他还真怕方岳是为了什么男女之情,一头热地要往林薇那个大坑里跳。
既然是别的事,那他就放心了。
他赶紧顺着台阶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像是要掩饰刚才的尴尬。
“那就好,那就好。”
“岳子,不是我说你,你这人就是心太软,太重感情。”
廖杰把茶杯放下,话匣子像是被打开了。
他大概是觉得刚才太丢脸,想找补点回来,证明自己不是个纯粹的小人,而是个看透了世事的“明白人”。
“我在医院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他身体往后一靠,翘起了二郎腿,语气里带着一股沧桑感。
“我跟你说,很多病人,你一看就知道,那绝对是好人。”
“一家子,有老有小,个个看着都本分老实,对谁都客客气气,街坊邻居一提起来,都竖大拇指,说是公认的大善人。”
“可那又怎么样呢?在医院,你没钱看病,就是没钱。”
“IcU一天一两万,进口药一支好几千,那钱就跟流水一样往外淌。再好的善人,在病魔和账单面前,都得低头。”
“我刚当医生那会儿,也跟你一样,见不得这些人间疾苦。”
“看着病人没钱交费,家属跪在地上哭,我心里也难受,也想帮。”
“我偷偷给病人垫过钱,帮他们申请过各种救助,甚至跑去跟主任吵,说不能因为没钱就不给人家治病。”
“结果呢?”
廖杰自嘲地笑了笑。
“结果就是,这世上的疾苦,你根本就救不过来。”
“今天你帮了这个,明天还有一百个、一千个等着你。”
“你的那点工资,那点善心,扔进去连个水花都看不见。”
“看得多了,也就麻木了。”
他摊了摊手,脸上是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现在,谁跟我说家里困难,我顶多就是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帮他想想办法,多开点能报销的药。”
“至于掏钱,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不是我心狠,是我真的怕了,也认清现实了。”
方岳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也没有否认。
他知道,廖杰说的是实话。
廖杰看着方岳沉默的样子,以为自己的话说到他心里去了,不禁更有“为人师表”的感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