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按了按春梅的肩膀。
“妈,你跟这种人生什么气,不值当。”
“她想找个老实人接盘,我不想当那个冤大头,就这么简单。”
春梅听懂了他的意思,嘴唇动了动。
方岳看着她,补了一句:
“以后,这种事别再托舅妈了。”
话音不重,却让春梅停了下来。
她原本想替弟弟说两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洪喜升职宴上,乔又红那副嫌贫爱富的嘴脸,再想想今天这场相亲,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方岳吃完最后一口包子,端起碗喝了口水。
放下碗时,他的目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
沙发扶手旁,父亲平时放烟灰缸的位置空着。
鞋柜边,也没有方波常穿的那双黑布鞋。
方岳眉头轻轻一皱。
“爸和波子呢?”
话音刚落,春梅的手指便绞住了衣角。
她刚才还勉强撑着的神情,一下子僵住。
方岳看着她。
“是不是去三叔家,又出事了?”
春梅摇了摇头。
方岳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
“到底怎么了?”
“爸人呢?波子呢?”
春梅摇了摇头。
“他们今天没去你三叔家。”
方岳愣了一下。
这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昨晚方保田还拍着桌子,说这次一定要豁出老脸去借钱。
以父亲的性子,说过的话很少反悔。
怎么会突然不去了?
方岳盯着春梅,等她继续说。
春梅吸了口气。
“今天一大早,你爸刚准备带小波出门,就接到了村里打来的电话。”
“谁打的?”
“我没听清。”
她回忆了一下。
“当时我在厨房包包子,只听见你爸在客厅里喊了几声。”
“喊什么?”
春梅喉咙轻轻动了动。
“他说……‘啊?怎么会这样?’”
她抬起头。
“等我从厨房出来的时候,他和波子已经走了。”
“我再打电话俩人都没接,我还寻思着你再不回来我就回村去瞅一眼。”
方岳听完母亲春梅的话,心里咯噔一下。
他放下手里的碗筷,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妈,你在家待着,我回去看看。”
春梅跟到门口。
“你一个人去能行吗?要不我跟你一起……”
“没事。”
方岳回头,语气很稳。
“我就是回去看看,爸和方波都在那,我得去盯着点。”
春梅看着儿子的侧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现在的方岳,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出了事只会闷在心里的闷葫芦了。
“那你自己小心点。”
方岳应了一声,快步走出别墅。
他没有等车,直接在路边扫了一辆共享电动车,朝方家村骑去。
一百万还没凑齐,村里倒先炸锅了。
方保田认死理,讲规矩,昨晚说好去三叔家借钱,今天却连招呼都没打一声,带着方波匆匆赶回村里。
能让父亲暂时放下给方波凑一百万的事,肯定不是小事。
方岳一路骑得飞快,风声贴着耳边呼呼刮过。
刚进村没多久,他就看见村委会那栋二层小楼门口围满了人。
里面的吵嚷声一阵高过一阵,远远听着,像是一锅烧开的水。
方岳脚下一顿,随即又加快速度。
他把车停在人群外围,挤了进去。
村委会一楼的会议室里烟味很重,几乎村里有头有脸的人都到了。
最中间站着一个方岳许久未见的人。
村长,方占山。
方占山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头发乱成一团,眼窝深陷,像是好几天没睡过安稳觉。
他靠在主席台的桌子边,手里夹着根烟,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而在他对面,泾渭分明地站着好几拨人。
虎子带着一群年轻人挤在最前面,一个个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另一边,三爷带着几个村里长辈站着。三爷拄着拐杖,杖尖一下下点着地面。
老刘头和几个村委干部则缩在人群边缘。
他们想往前挤,又不敢站得太近。有人刚迈出半步,发现方占山看过来,立刻又把脚收了回去。
方保田夹在虎子和三爷中间,双手不停往下压。
“都先别动手,有话好好说!”
可他的声音很快就被吵闹声盖了过去。
方波紧紧站在父亲旁边,肩膀绷着,时不时扫一眼四周,生怕有人推搡到方保田。
方岳在人群后侧听了几句,很快便弄清楚了争吵的源头。
村里的账目。
方占山消失了这么多天,好不容易被三爷和虎子找了出来,他们自然不可能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
虎子他们不知从哪儿弄到了一本村里近几年的流水账副本。
里面几笔大额支出写得含糊不清,尤其是前段时间强拆老学校、卖掉那块地的钱,账面上根本找不到对应记录。
争吵也因此彻底失控。
“方占山,你别在这儿装死!”
虎子指着方占山,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绷了起来。
“老学校那块地到底卖了多少钱?”
“钱去哪儿了?今天你要是不说清楚,父老乡亲这关我看你怎么过!”
“对!说清楚!”
“把钱吐出来!”
虎子身后的年轻人跟着喊了起来。
方占山慢吞吞吸了口烟,把烟雾直接吐到虎子脸上。
他扯了扯嘴角。
“喊什么?你们眼里除了钱,还有别的吗?”
说完,他将烟蒂扔到地上,用鞋尖碾灭。
“我告诉你们,老学校那块地,是村委会集体开会决定的。”
“卖地的钱,也是为了村里发展。我一个人拍得了板吗?”
这话一出,老刘头的脸色当场白了。
“方占山,你放屁!”
他一步窜了出来。
“当初开会的时候,你明明只说要跟开发商谈合作,什么时候说过要把地直接卖了?”
“就是!”
旁边一个村委干部赶紧接话。
“到底是谁签的字,谁盖的章,卖了多少钱,我们根本不知道!”
方占山抬眼扫过众人,冷冷一笑。
“不知道?”
他抬手点向老刘头几人。
“开会的时候你们不都在吗?会议纪要上,你们的名字可都签了字,一个个还按了红手印!”
“现在出事了,想把屎盆子全扣到我一个人头上?没门!”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会议室里一静。
“我告诉你们,这事谁也别想摘干净!”
方占山环视一圈,眼里的烟气还没散尽。
“要查是吧?行啊!”
“那就从头到尾,一笔一笔地查!”
他盯着老刘头和几个村干部,一字一顿地开口:
“我倒要看看,这些年,谁的屁股是干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