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看暴怒的父亲,又看看满脸为难的母亲。
最后,他看向陈茜。
陈茜眼睛哭得通红,手还死死拽着他的袖子,像是非要把他拖出这个门不可。
方波喉咙里滚出一声无力的闷响。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到有些发冷的声音插了进来。
“行了。”
方岳一直靠在沙发扶手上。
这时候,他直起身。
“让他去吧。”
这话一出,陈茜的哭声卡住了。
方保田猛地扭头看向大儿子,眉头拧成个死结。
春梅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陈茜也愣住了。
她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防备。
她死死盯着方岳。
这人怎么突然这么好说话?
方岳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随手拢了拢外套领口。
“既然压力这么大。”
“那就去试试。”
方保田刚要拍桌子骂胡闹。
可话到嘴边,他对上了方岳递来的眼神。
很短,却透着绝对的掌控感。
方保田硬是把火压了回去。
他看着方岳,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岳子到底想干什么?
“哎!这就对了!”
陈茜最先回过神,生怕方家反悔,一把拽住方波就往玄关拖。
“走走走!现在就去报到!”
方波被她拽得一个踉跄,脸上全是茫然和疲惫。
方岳跟了过去。
他伸手按住方波的肩膀。
陈茜站在门外,急得直跺脚。
“还磨蹭什么啊?”
方岳没理她,只凑近方波耳边。
声音低到只有兄弟俩能听见。
“去可以。”
“但记住。”
“你只开车,只干活。”
“凡是让你签字、按手印、挂名字的地方,一个都别碰。”
方波肩膀一僵。
方岳指尖加了点力。
“想想陈雷公司的事。”
方波脸色一下白了。
那段被调查牵连、晚上睡觉都不踏实的日子,又从脑子里翻了出来。
后背当场冒出一层冷汗。
“哥……”
“我记死在心里了。”
“嗯。”
方岳松开手,拍了拍他后背。
“去吧,长点记性。”
陈茜早等得不耐烦,一把把方波拽过去。
“磨磨唧唧的!”
她回头看了方岳一眼。
那眼神里有防备,也有打量。
可一想到一个月两万,那点犹疑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她拉着方波快步消失在楼道里。
脚步声都比刚才轻快了几分。
客厅里,只剩方家三口。
春梅看着空荡荡的玄关,抿了抿嘴。
“这叫什么事啊……”
方保田坐回椅子上,重重叹了口气。
他看向方岳,张了张嘴,想问。
最后还是摆摆手。
“……你心里有数就行。”
方岳嗯了一声,没多解释。
两天后,傍晚。
客房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屋里没开灯,空气里闷得发沉。
桃子蜷在床角,两天没怎么进食。
嘴唇起了白皮,原本圆润的脸颊凹下去一圈。
床头柜上,昨天送来的饭菜原封未动,早就凉透了。
门开了。
方岳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还有一碟清爽小菜走进来。
他没问“你还好吗”。
也没劝“人要往前看”。
那些空洞的安慰,填不平这屋里的死寂。
他径直走到窗边。
“哗啦”一声。
窗帘被拉开,昏黄的天光斜打进屋。
桃子抬手挡在眼前,指缝后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
“换衣服。”
方岳把粥放在桌上,语气很平。
“跟我出门。”
“别人送了两张话剧票,别浪费。”
桃子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厉害。
“岳哥,我……不想去。”
“票都买了,不看浪费。”
方岳拉开房门,回头看她。
“二十分钟,我在楼下等你。”
他说完就走。
没给她继续拒绝的机会。
桃子愣愣地看着那碗粥,又看向门口。
方岳已经出去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她慢慢撑着床沿坐起来,端起粥碗。
碗壁的热意贴着掌心,烫得她手指微微发颤。
她低头,一小口一小口喝着。
眼泪啪嗒啪嗒落进碗里。
与此同时,一楼巨大的落地窗旁。
春梅和方保田并排站着,看着方岳带着裹得严实、身形单薄的桃子走出大门。
春梅忍不住一声叹息。
“老头子,你说……桃子这丫头,品性模样都没得挑。”
“要是真能跟咱家岳子……”
“打住!”
方保田一个眼神甩过去。
“你忘了你背着他,偷偷报那个王干娘大舞台了?”
“这节骨眼你乱点鸳鸯谱,不是给儿子添乱?”
春梅一拍额头。
“哎哟!”
“光顾着心疼桃子,把这茬忘了!”
她有点急。
“那报名的事还没跟岳子说呢。”
“到时候他要是知道那是相亲节目,死活不去怎么办?”
方保田端起老父亲的架子,一锤定音。
“反了他了!”
“三十好几的人,连个对象都带不回来,爹妈替他操心,他还有理了?”
“你放一百个心。”
“到时候我亲自出马。”
“就是五花大绑,也得把他给我绑上相亲台!”
春梅被这话逗得破涕为笑。
老两口又凑在一起,小声嘀咕起来。
一会儿说那天该穿哪件衬衫。
一会儿又说哪条裤子显得精神。
连发型都安排上了。
晚上十点半。
市大剧院,正门廊柱下。
夜风裹着湿气,刮在人脸上凉飕飕的。
话剧散场的人三三两两往外走。
有人笑着聊剧情,有人低头打车。
桃子本来就低血糖,被冷风一吹,眼前发黑,身子往旁边歪了一下。
方岳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胳膊。
同时,他脱下身上那件深灰色风衣,披到桃子肩头。
桃子鼻尖一酸,低低说了声。
“谢谢岳哥。”
她借着方岳的手臂站稳。
人实在太累,肩膀不自觉靠过去一点。
方岳没有躲闪,却也没有任何越界的暧昧动作。
他一手扶稳她,另一只手掏出手机,给预约好的别墅司机发消息。
正门口,接人。
暖黄的廊灯罩在两人身上。
方岳侧脸沉静。
桃子闭着眼,眉头还蹙着。
但肩膀总算松下来一点。
而就在这幅静谧画面的另一侧台阶下。
王少谷喝得满脸泛红。
一身名牌西装,也压不住那股油腻劲。
他伸手去搂李雪晴的腰,嘴里喷着酒气。
“晴晴,都这么晚了,今晚就别回家了吧……”
“去我那……我那儿刚弄了两瓶好酒。”
李雪晴嫌恶地拍开他的手,往旁边退了两步。
高跟鞋踩在石阶上,磕出急促的响声。
“王少谷!你能不能放尊重一点!”
“装什么啊。”
王少谷被推了个趔趄,脸色当场黑了。
可很快,他又挂上那副流里流气的笑。
“跟了我,以后吃香的喝辣的。”
“你还偏偏这么端着干什么?”
他说着,又伸手来抓。
李雪晴厌烦地扭过头。
视线无意间扫过剧院正门的廊柱。
下一秒,她的目光死死钉在原地。
那个在暖光下的侧脸。
那是……方岳。
此刻,他站在暖光里。
神色从容,沉稳。
那件男士风衣,正披在另一个女孩肩上。
那女孩脸色很白,头发也没怎么打理。
可整个人干净得刺眼。
她靠在方岳身侧。
两人之间没有夸张的亲密动作。
可方岳扶着她时太自然了。
李雪晴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精心搭配的裙子和晚宴包。
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她还没回过神。
一辆迈巴赫稳稳停在了方岳面前。
车标在廊灯下一晃。
李雪晴的呼吸直接乱了。
驾驶座的门应声弹开。
司机快步小跑下车,绕到后座,替方岳拉开车门。
他微微躬身,动作熟练。
一旁的王少谷还在骂骂咧咧地嘟囔着什么荤话。
可李雪晴已经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她只看见方岳对司机点了点头。
然后,他温柔的扶着披风衣的女孩,准备上车。
她心口猛地一紧,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冲上来。
“方岳!”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出去。
干涩,发颤。
正准备俯身坐进迈巴赫的方岳,动作微微一顿。
他没有急着进车,而是顺着那破音的呼唤,缓缓转过头。
目光越过廊柱,越过几丛冬青,落在台阶下那个踩着细高跟、妆容精致却脸色苍白的女人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