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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戒线外,风卷着灰。

方岳陪着方保田,把亲戚一个个送走。

人散尽后,父子俩又回头看了一眼。

老宅已经被推平了。

“哥,东西搬的差不多了。”

方波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

方岳点点头。

原本他是想借许建东公司的大车搬家。

可许建东又失联了。

没办法,只能临时花钱叫车。

想起前几天那通满是工地声的电话,他眯了眯眼。

这孙子,八成有事瞒着他。

“走吧。”

方岳收回目光,钻进出租车。

春梅和方保田已经坐在车里。

两人正看春梅手机里的照片。

那是全家唯一一张在老宅门口拍的合照。

半小时后。

光谷市,澜庭苑小区。

车刚停稳,春梅往外一瞅,脸色就变了。

小区门口两排棕榈树立得笔直。

保安亭的玻璃擦得发亮。

进了门,一排排独栋别墅沿着人工湖铺开。

白墙灰瓦,独门独院。

院墙上还爬着常青藤。

“岳子……”

春梅咽了口唾沫。

“你不是说找了个便宜落脚处吗?”

“这地方……咱住得起?”

方保田也拧着眉。

脚已经踩到了地砖上,却不敢往前迈。

方岳面色如常,掏出钥匙打开院门。

“妈,这房子是林薇托关系找的。”

“她朋友全家出国了,怕房子空着没人气,时间长了长霉,就象征性收点租金,让咱们帮忙看房。”

“手续和租金我都谈好了,你们安心住。”

春梅半信半疑。

“真有这种好事?”

“这不是天上掉馅饼吗?”

方岳推开大门,侧身让路。

“不信你回头亲自问林薇。”

“不然我哪租得起这么大的房子啊?”

“先进去看看。”

春梅缩着肩膀,一步一挪进了屋。

三层挑高客厅。

一盏水晶吊灯挂在头顶。

米白色真皮沙发摆成L形。

黑胡桃茶几上的保护膜都还没撕。

落地窗外,是一片私家花园。

春梅整个人定在玄关。

方保田跟在后头,手在裤腿上蹭了又蹭。

过了好一会儿。

春梅蹲到沙发旁,小心摸了摸扶手。

下一秒,她猛地一拍大腿。

“哎呦我的妈呀!”

“这皮子,比我买回来的猪皮还滑溜!”

“这要是刮花一道口子,咱们估计赔都赔不起!”

她扭头就喊。

“老方!快!把咱那包袱皮拿过来!”

不等方保田反应,春梅已经从行李里翻出旧床单、枕巾,还有被罩。

三下五除二。

把沙发和茶几裹得严严实实。

方保田没管沙发。

他的注意力全在头顶那盏水晶吊灯上。

上百颗灯珠亮得晃眼。

方保田仰着脖子看了五秒。

“造孽啊。”

“这灯一天得跑多少度电?”

他摸到开关,咔咔全按灭了。

客厅瞬间暗了下来。

春梅急了。

“你干啥呢?”

方保田指着墙角的小射灯,理直气壮。

“省电!”

“这个够亮了。”

昏黄的小射灯打在碎花床单上。

方岳站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自己掏八百万买下来的别墅。

硬是被老两口住出了八十块招待所的味儿。

正忙活着,身后传来陈茜的声音。

她抱着两个孩子的书包,站在客厅中央。

嘴上没说话,眼睛已经扫了两圈。

嵌入式冰箱。

中央空调出风口。

大理石岛台。

落地窗。

私家花园。

哪一样都戳得她心口发痒。

她不好意思直接夸房子。

而是转向了正在到处乱跑的大宝。

“别乱碰!听见没有!”

“你大伯现在出息了,认识大老板!”

“随便磕破个角,把你们两个卖了都赔不起!”

方岳从头到尾没看她。

这时,方保田摸着沙发上的床单,突然没了声。

春梅发现他背过身。

“你这又是咋了?”

方保田声音发闷。

“春梅,房子是好。”

“可我一闭眼,还是咱院里那棵老槐树。”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方岳走过去。

“爸,这儿离咱村其实没多远。”

“您真想了,明早我陪你们回去再转转。”

他顿了顿,又故意卖了个关子。

“再说了,一会儿还有个礼物到。”

“你和我妈可得准备忙活一阵。”

春梅抬头。

“啥礼物?”

“你又瞎花冤枉钱了?”

方岳笑笑。

“天机不可泄露。”

“暂时保密。”

方保田瞅了他一眼,叹口气。

“你这小子,一天到晚跟个孩子似的。”

话音刚落,卫生间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紧接着,是急促的冲水声。

“哗——”

方波红着脸从卫生间蹿了出来。

“哥……”

“这有钱人可真会享受啊……”

“那马桶圈居然是热的!烫屁股!”

“它里头还伸出个小管子……滋水……”

他还伸手比划了一下。

“直接洗……洗那啥啊!”

“我差点没蹦起来!”

春梅噗嗤笑出声。

方保田抬脚就要踢他。

“你个败家子!”

“你别是不会用,把人家马桶弄坏了!”

方波连忙躲到春梅背后。

陈茜在楼梯口翻了个白眼。

这么一闹,屋里那股沉闷劲倒散了不少。

方岳趁热打铁,看向父母。

“对了,爸,妈。”

“这屋子大,二楼三楼空房间好几个。”

“桃子暂时还没地方落脚,她爸又在医院住着。”

“我想着,不如让她先搬过来住。”

“互相也能有个照应。”

话音还没落地。

陈茜立刻接上。

“大哥,这不合适吧?”

“她现在无依无靠的,住进来容易,到时候你想赶都不好开口。”

方岳转过头。

还没来得及冷脸,方波已经冲了过来。

他一把拽住陈茜,直接往楼梯口带。

“行了,让爸妈和哥定。”

“我看这二楼挺宽敞,咱赶紧带孩子去挑房间去!”

陈茜被拽得趔趄,正要发火。

方波又补了一句。

“这大房子应该有专门的衣帽间吧?”

陈茜嘴巴张了张。

半推半就地被拽上了楼。

方保田看着方波的背影,愣了好几秒。

方岳暗自点头。

这弟弟,总算是有点变化了。

方保田却忽然拉住了方岳。

“岳子。”

“爸之前是说过,让你追女孩子脸皮厚一点。”

“但你刚才说,这房子是女同学林薇帮忙找的。”

“这转头又要接桃子那丫头住进来。”

“你可别给我搞什么脚踏两只船的烂事!”

“做人得凭良心,作风问题不能犯。”

方岳哭笑不得。

“爸,您想哪去了?”

“我发誓,清清白白。”

方保田盯了他两秒,点了点头。

“不过老方头现在那样,桃子一个姑娘家确实不容易。”

“咱当邻居的,该照应还得照应。”

春梅正好从厨房提着保温桶出来。

“行了,你们爷俩别在那嘀咕了。”

“趁着还热乎,岳子你赶紧给桃子送去。”

“今天拆房子都没见她回来,肯定是医院忙得走不开。”

“我从老宅带回来的包子热了几个,你路上别晃洒了。”

方岳接过保温桶。

“得嘞。”

他刚迈出门槛。

身后就传来搬家公司货车的喇叭声。

又一辆车到了门口。

车斗的液压板缓缓放下。

两个工人费劲地往下抬一个大家伙。

草绳和麻布裹得严严实实。

根部还带着一大坨黑土。

枝干歪歪扭扭地伸向天。

老槐树。

正是方家老宅院里那棵,陪了方保田大半辈子的老槐树。

方岳回头喊了一嗓子。

“爸!妈!”

“神秘礼物送货上门了,快出来查收!”

话音没落,方保田已经扒着门框探出半个身子。

看见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春梅也挤了出来。

“这……这不是咱院里那棵……”

方保田没吭声。

只转头看向方岳。

方岳笑着拍了拍树干。

“爸,快别愣着了。”

“赶紧想想栽院子哪个角。”

“我先去医院了。”

说完,他又故意补了一句。

“注意点啊,别把人家房主的景观弄乱了。”

方保田瞪了他一眼。

眼眶却已经红了。

方岳提着保温桶出了院门。

春梅和方保田站在门口,久久没动。

这一挪,就像把方家的根,也一起带了过来。

四十分钟后。

市中心人民医院。

方岳穿过门诊大厅,往急诊大楼方向走。

刚拐过连廊。

身后猛地响起警笛。

“滴嘟——滴嘟——”

一辆120急救车急刹在台阶下。

车门拉开。

两个急救员抬着担架车冲下来。

方岳下意识往墙边让了半步。

担架从他面前擦过。

他随意扫了一眼担架上的人。

脚步却一下停住。

担架上的人虽然戴着氧气面罩。

可那张脸,他太熟了。

许建东的父亲。

许学农。

紧接着,一个中年女人从救护车后面跌跌撞撞追出来。

“老许!”

“老许你别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