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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八点,方岳骑车赶到了麦阳村。

远远的,那扇熟悉的绿漆铁门映入眼帘。

门上挂着锁。

锁面落了一层灰,看着少说半个月没人碰过。

方岳停下车,隔着门缝往里看。

院子空荡荡的。

只剩墙角几个被雨水泡烂的纸箱。

隔壁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婶探出头来。

“小伙子,你找建东啊?”

方岳点点头。

“嗯,婶子,他人呢?”

大婶语气里带着羡慕。

“搬啦!”

“听说在市里买了大平层,把老两口都接去享福了。”

“啧啧,人家这日子,咱村里头一份。”

方岳心里一顿。

上次同学聚会散场,他送喝多的许建东回家。

车到村口,许建东死活不让他进去。

现在想想,那时候这小子就已经开始瞒了。

方岳笑了笑。

这傻子,多半是想等新房收拾利索了,再请兄弟过去坐坐。

“谢了婶子。”

他没再多问。

转身靠到路边电线杆旁,拨通了许建东的电话。

这回,电话只响了两声。

“岳子!”

许建东的嗓门一下炸了出来。

电话那边轰隆隆一片。

挖掘机声,钢筋碰撞声,还有人扯着嗓子喊。

“左边!再挪两米!”

许建东笑得很响。

“你咋跑我老家去了?”

方岳语气随意。

“搬家也不跟兄弟说一声?”

“嗐!”

许建东跟着笑。

“物流园接了个大单,要扩建,资金差点。”

“我就把闲置老宅盘出去了,顺手在市区按揭了一套,给爸妈住。”

“本来想收拾好了再告诉你。”

他说得很顺。

背景里的机器声也接得上。

乍一听,还真像站在工地边上。

“房子在哪个小区?”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东湖那边,离物流园近。”

许建东很快接上话,笑道。

“等我这阵忙完,带你去认门。”

方岳也笑了。

“行啊,许老板发达了,年后请吃饭。”

“那必须的!”

许建东大声嚷嚷。

“到时候整全市最好的馆子!”

“我眼前事还多,咱们回头再聊。”

“得嘞,你先忙。”

电话挂断。

方岳只是觉得一切太过巧合。

可“东湖那边”这几个字,方岳还是记下了。

真当兄弟要面子。

有些事,逼急了反而问不出来。

同一时间。

许建东挂断电话,手抖得厉害。

平板电脑上,工地施工实录还在循环播放。

挖掘机声,指挥声,钢筋碰撞声。

全是假的。

这段视频,他这几天已经放过很多次。

熟到连哪一秒有人喊左边,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根本不在工地。

他坐在市中级人民法院执行局的走廊里。

走廊空荡荡的。

只有一个保洁阿姨拖着地。

对面办公室门开了。

一个夹着文件夹的法务走了出来。

“许总。”

法务把文件递到他面前。

《资产保全与清算通知书》。

“老宅变卖款,只够抵违约金利息。”

法务翻到第二页,手指点住红字。

“剩下二百万缺口,到时候补不齐,物流园资产就得进入强制抵债程序。”

“再往后,就是破产清算。”

说完,转身就走。

许建东把通知书折好,塞进内兜。

他抬手狠狠咬住手背。

牙印陷进肉里。

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不能崩。

爸妈还等着他回去吃晚饭。

他仰头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那点反光。

过了好一会儿,他硬生生挤出一个笑。

就像刚才电话里那样。

另一边。

方岳回到老宅时,春梅正黑着脸从堂屋里冲出来。

她一把拽住方岳的胳膊。

“妈,咋了?”

方岳顺着她进屋。

春梅反手把院门摔上。

“气死我了!”

“我刚去超市买盐。”

“王婶她们几个堵在货架那头嚼舌根,没瞧见我。”

方岳倒了杯水递过去。

春梅没接,胸口还在起伏。

“她们说,村里方亮开大奔娶媳妇,摆了六十多桌。”

“转头就笑话你。”

“说你三十好几还被退婚,光棍一条,一家子都是穷命!”

方岳眉头沉了沉。

他抽出纸巾,递到春梅手边。

“妈,别跟一帮烂嚼舌根的置气,不值当。”

“李家也好,村里那几张破嘴也罢,随他们去。”

“您看着,过不了多久,儿子一定把这口气给您争回来。”

但眼下,还没到亮底牌的时候。

春梅看着他这副平静样子,心里反倒更堵。

她宁愿方岳骂两句,摔个杯子。

也不想看他这么笑。

被退婚,被人戳脊梁骨,还要在亲妈面前装没事。

这得憋成啥样?

春梅抹了把脸,突然抓住他的手。

“岳子,妈问你一句实话。”

“你跟那个林薇,到底有没有戏?”

“能不能努力一把?”

方岳愣了一下。

“妈,就高中老同学。”

“人家现在是大公司合伙人,我一个——”

“少糊弄我。”

春梅直接打断他。

“没点意思,她大半夜跑咱这破村?”

方岳苦笑。

“真就是帮个忙。”

“我现在一无业游民,人家哪看得上我。”

春梅坐回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堂屋里安静下来。

墙上的老挂钟滴答滴答地响。

春梅看着方岳脸上的苦笑,越看越难受。

这孩子明明心里苦,还非要撑着。

现在还在亲妈面前说大话撑脸面。

这口气要是再不替他出了,他以后在人前还怎么抬头?

过了好一会儿,春梅突然站起来。

“不行!”

“那李家那边,我们再去一趟。”

方岳皱眉。

“妈,人家都退婚了。”

“我知道!”

春梅声音拔高了一点。

“咱不是去求她家。”

“是把话掰扯清楚。”

“说到底,不就是嫌咱们家穷吗?”

“现在拆迁已经落实了,妈就是想让他们知道,咱方家不是谁都能随便踩一脚的!”

后半句,她没说出口。

可方岳听懂了。

春梅不是非要李雪晴这个儿媳妇。

她是被村里那些闲话扎疼了。

她觉得自己没本事,没能替儿子撑住场面。

她觉得李家退婚,是方家丢了脸。

这口闷气,老太太咽不下去。

可对于现在的方岳来说。

区区一个李家,他早就不放在眼里。

只是这个心结,不让春梅亲自出口气,她以后还会把错往自己身上揽。

“行。”

方岳点头。

“我陪你去。”

春梅抬起头。

方岳补了一句:

“不过咱说好,不是去求人。”

“是把话当面说清楚。”

“成就成,不成就当面断干净。”

“以后谁也别拿这事儿嚼舌根。”

春梅重重点头。

“好。”

她立马开始翻张姨的电话。

“我先探探口风。”

“要是李家那边这新亲事还没定下来,明天咱就上门。”

电话很快接通。

春梅开门见山。

“喂?张姐!”

“上次那个事……李家那边现在啥情况?”

“我想再跟他们见一面。”

“你都不知道,现在退婚这事传到我们村子里,有多难听!”

电话那头,张姨的语气有点怪。

“哎哟,春梅妹子。”

“你这个时候打来……你还不知道吧?”

春梅手一紧。

“知道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随后,张姨压低声音,震惊里还带着点压不住的八卦劲儿。

“李家这几天,不光找我。”

“好几个媒人都在帮她家说媒!”

“王翠花把她闺女的照片都挂到环城公园相亲角了!”

“但凡条件稍微不错的,他们就见!”

春梅一愣。

“啥?!”

张姨啧了一声。

“我骗你干啥!”

“之前把你们家退了之后,听他们那意思,好像又相中了一个。”

“不过八成也没谈拢。”

“不然也不会回头又找我。”

她声音压得更低。

“光最近我知道的,都见了五六个了。”

“跟赶集似的。”

“也不知道抽啥风。”

春梅僵在原地。

原本攒足了劲,满肚子想去亮底牌、找回场子的话,一下全卡在嗓子眼。

方岳站在旁边,把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没发火。

脸上也没有半点难堪。

嫌他穷的时候,退婚退得干脆利落。

现在转头又满城替女儿相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