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方保田拔管拒治，一家人轮番上阵。
谁劝都没用。
老头子闭着眼，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出院。”
“再不出院，我一口饭都不吃。”
方保田脾气一拧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
最后，方岳只能去找主治大夫，又把情况问了一遍。
医生说得很清楚。
现在各项指标不稳，暂时不能马上手术。
可以先带药回家保守调理。
但必须定期复查。
而且手术窗口不能拖太久。
签完免责书，他悄悄把进口支架的预定费交了。
第二天清晨。
出租车驶离医院。
方保田和春梅坐在后座，怀里抱着一大袋药。
方岳坐在副驾。
昨晚廖杰交代的话，还在他耳边压着。
超过三个月，脊髓压迫加重，后果可能不可逆。
方岳只告诉父亲前半句。
后半句，被他压在了心里。
不是不治。
他明白，老头子不是怕刀子。
是怕那几万块手术费，把儿女的日子压塌。
车子拐进方家村土路，猛地一颠。
方保田闷哼一声，手按住腰部护具。
春梅立刻伸手去扶。
“没事。”
方保田拨开她的手，缓了几秒。
“岳子。”
“哎，爸。”
“我听你妈说，昨天大勇垫了钱。”
方保田递过来一沓现金。
“回头找个机会，把这钱还给大勇。”
“他们两口子做点小买卖，也不容易。”
方岳看了一眼，没推。
“行。”
方保田沉默几秒，又问。
“那个进口支架……”
“没定。”
方岳语气很稳。
“廖杰说先保守调理，看情况，这事儿不着急。”
方保田嘴唇动了动。
他想问。
又怕问出个自己承受不了的数字。
最后只低低嗯了一声。
回到老宅。
春梅把方保田扶进屋，又转头跑去厨房张罗吃的。
刚洗上菜，方晓静微信就来了。
“妈，爸到家了吗？我跟大勇下午回去。”
春梅冲堂屋喊。
“岳子！你妹说下午回来！”
没过半小时，方波也打来了电话。
“妈，我跟陈茜晚点到，给爸带点补品。”
春梅一怔，下意识看向院里。
方岳正蹲在槐树下，指腹慢慢碾着一片树叶。
今天这场团聚，是他促成的。
下午三点。
方晓静和陈大勇先到。
肉馅、韭菜、牛奶塞满两手。
陈大勇一进门就喊。
“爸，您就安心养着。”
“我们几个都在呢，天塌不下来。”
方保田嘴上嫌弃。
“来就来呗，买这些干啥。”
可眼角明显松了。
四点出头。
方波和陈茜也到了。
陈茜拎着礼盒装蛋白粉，一进门先喊爸。
声音比平时高了两个调。
春梅看了她一眼，没多说。
“行了，都别站着了。”
“难得今天人凑得齐，晚上包点饺子，吃顿热乎的。”
旧方桌一支，面粉肉馅摆开。
春梅揉面，晓静调馅，大勇擀皮。
方波是捏一个散一个。
陈茜站在最外圈，指尖象征性地碰了点面粉。
没揉两下，又低头瞄手机。
方岳坐在桌尾，包得又快又稳。
方保田靠在躺椅上看着。
嘴上嫌吵，眼睛却没离开过这张桌子。
厨房角落里，方波拽了拽陈茜袖口。
“媳妇。”
“这次大哥和爸的事，咱出力最少。”
“今天你眼色活络点，多搭把手。”
陈茜剜了他一眼。
但到底还是走到春梅身边。
“妈，您歇会儿，我来。”
春梅看她两秒，把擀面杖递了过去。
堂屋里难得热闹。
孩子在院里追着跑，笑声从窗缝钻进来。
陈大勇擀着皮，手机搁在桌角外放着短视频。
忽然，一条热门视频跳了出来。
“如果你卡里突然多了一个亿，你第一件事干什么？”
方晓静笑了。
“大勇，你天天就爱看这种白日梦。”
陈大勇嘿嘿一笑。
“看别人做梦嘛，又不花钱，图个乐。”
春梅笑着摇摇头。
“一个亿？妈想都不敢想。”
可话头一起，就收不住了。
陈大勇第一个开口。
“真有一个亿，我先请最好的专家给爸看病。”
“进口支架直接上最贵的。”
“剩下的，把粮油店扩一扩。”
“踏踏实实做生意，绝不瞎折腾。”
方晓静笑着推了他一把。
“就知道干活，好歹留点给我买两身衣裳啊。”
陈大勇憨笑着反问。
“那你呢？”
方晓静想了想。
“我啊，租几千亩地。”
“自己种粮，自己供货。”
“以后产销一条龙，谁也别想卡咱脖子。”
陈大勇竖起大拇指。
“行，格局打开了。”
“比我这批发站强多了！”
方波听得心里痒痒，嘴角刚咧开。
“给我一个亿，我第一件事就把辞职信狠狠甩到——”
话没说完，陈茜一个眼刀飞过去。
“就你那点出息。”
“给你一个亿，你都不知道该往哪儿花。”
“快闭嘴吧你，皮都擀破了。”
方波的笑僵在脸上。
低头继续擀皮，手劲明显重了。
陈茜接过话头，眼睛亮了。
“要是真有一个亿砸我头上啊——”
市中心那个翡翠湾大平层，直接全款拿下。”
“再雇三个保姆。”
“一个带孩子，一个搞卫生，一个做饭。”
说到兴头上，她忽然看向方岳。
“哎，大哥，你呢？”
“要是天上掉下来一个亿。”
“你该不会是买十辆电动车，雇人帮你一起跑外卖吧？”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起来。
堂屋瞬间静了。
春梅手里的面剂子被捏扁。
陈大勇也停了手。
所有目光，都落到方岳身上。
方岳没有抬头。
他把最后一个饺子捏好，放进盘子里。
然后慢慢擦掉手指上的面粉。
“如果我有一个亿——”
他抬眼，看向陈茜。
“我会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还是会像今天一样，和你们坐一起包饺子。”
“然后看看我身边这些人。”
“到底哪个是人，哪个是鬼。”
堂屋里没人说话。
陈茜脸上的笑僵住。
陈大勇最先反应过来，赶紧拍着大腿大笑。
“卧槽！”
“还得是大哥有深度啊！”
“这话说的，跟电影台词似的，听着真带劲！”
方保田看了大儿子几秒，苦笑着摆手。
“行了，都别做梦了。”
“先把你的婚事办明白，再去演有钱人吧。”
方晓静也笑着接话。
“就是啊哥。”
“你要是真有一个亿，还不得先给我买辆跑车？”
气氛这才缓过来。
陈茜端起杯子喝水，掩住脸上的不自在。
她说不清为什么。
刚才方岳那句话落下时，她后背竟然有点发凉。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猛地推开。
村长方占山满头大汗冲了进来。
“保田！”
“批下来了！刚从镇上拿回来的文件！”
“方家村全片区，纳入城中村改造！”
“每户基础补偿最低六十万起步！”
“现在就等具体配套方案了！”
方保田撑着桌沿站起来。
“六十万？”
方占山把文件往他面前推。
“白纸黑字，跑不了！”
“镇上盖章了，我还能拿这事跟你开玩笑？”
方晓静和陈大勇对视一眼，脸上全是喜色。
方波还埋头包着饺子。
而方岳的余光，却一直挂在陈茜身上。
陈茜愣了半拍。
下一秒，她已经放下面团。
双手稳稳地搭上公公的肩膀。
“哎哟爸！”
“您看，福气这不就来了！”
“老天爷都看不下去您受苦，好人有好报啊！”
方岳低头，拿起一个饺子皮，继续包。
嘴角轻轻的撇了一下。
这哪是喜事进门。
这是有些人的雷达响了。
村长通知完要走，陈茜殷勤地抢着去送。
那热乎劲儿，比刚才包饺子时强了不止十倍。
方保田平静地靠回躺椅。
沉默半晌后，看向方岳。
“岳子。”
“嗯。”
“爸现在腿脚不方便。”
“明天，你带上东西，跟你妈去趟李家。”
春梅一愣，立刻明白了老头子的意思。
“去李家，不是让你去求着他们要这个媳妇。”
“是去把话摊开问清楚。”
“成就成，不成就算了。”
“早做决断，别吊着。”
方岳握着饺子皮的手停了两秒。
“行，爸。”
他一边回话，一边想起了那天的饭局。
明明聊得还不错。
可回来之后，李雪晴微信只回过一个简单的嗯。
明天去李家。
刚好解个心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