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方保田穿上了压箱底的旧西服。
昨晚他用热水缸子来回熨了三遍。
褶子还是扎眼。
光谷市,北区建材一条街。
强盛建材城,门脸亮得发光。
刚跨进去,一个穿西装马甲的中年男人正满脸堆笑,给客户介绍瓷砖。
“东子。”
方保田站在门口,喊得有些不自在。
乔东一回头。
脸上的笑,停了半秒。
下一秒,他把图纸往旁边销售手里一塞,快步迎了上来。
“哎哟!大舅来了!”
乔东一把握住方保田的手,连摇好几下。
“快快快,里边请!”
他回头冲店员喊了一声。
“去,把我新买那套紫砂茶具拿出来!”
刘欣也从收银台后绕了出来,脸上笑得热乎。
“舅舅,您看您,来也不提前打个电话。”
“东子昨晚还念叨您呢。”
她伸手去扶方保田的胳膊。
可那只手,只搭了半截。
指尖还下意识避开方保田的袖口。
“哟,岳子也来了?”
刘欣马上又笑起来。
“这大个子,真是一表人才啊!”
方保田浑身不自在,手往裤腿上搓了又搓。
“不麻烦,不麻烦。”
“给我倒杯水就行。”
“那哪能行!”
乔东硬把他按在主位上。
“您可是咱家的大恩人!”
说着,他从柜子最里面拿出一罐茶。
烫杯,洗茶,高冲,低斟。
动作一套接一套。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茶艺馆开业。
“大舅,喝茶。”
方保田捧着茶杯,老脸有些发红。
方岳没急着坐。
他靠在门边的发财树旁。
像个局外人,看着这出戏一点点开场。
收银台到账声不断。
茶几上压着把崭新的奥迪钥匙,保护膜还没撕。
再看乔东和刘欣这副用力过猛的热情劲儿。
方岳端起茶杯,没说话。
三杯茶下肚,方保田终于开口。
“东子,舅今天厚着老脸来,是想求个事。”
乔东立刻坐直。
“大舅,您说!”
方保田继续道。
“岳子年纪也不小了,家里正给他张罗成家。”
“女方那边提了要求,得有个交五险一金的稳定工作。”
“你看你这大店里,缺不缺个干杂活的?”
方保田话还没说完,乔东猛地一拍大腿。
“舅!您这话说的就见外了!”
“岳子可是我亲表弟!”
他大手一挥,语气豪气得很。
“什么杂活不杂活的!”
“五险一金必须按最高标准交!”
“明天就让岳子来上班!”
“我直接在库房那边给他腾个主管位子出来!”
方保田听愣了。
眼眶一下就红了。
当年那四万块钱,真没白借。
“用不着主管,千万用不着。”
方保田连连摆手,急得直结巴。
“他哪会管人?”
“随便给他安排个活,有个底薪,有个社保,我们就知足了。”
就在这时,方岳瞥见乔东端起茶杯。
借着喝茶的空当,乔东往刘欣那边递了个眼神。
刘欣接到这个眼神,脸上的笑立刻收干净了。
“啪!”
茶杯重重砸回茶盘。
“乔东!你是不是疯了?!”
方保田被震得一哆嗦。
刘欣脸色说变就变。
“招人?还安排主管?”
“你拿什么给人家发工资?”
“拿命发吗!”
乔东脸色一沉,装模作样地站起来。
“你发什么神经!”
“大舅好不容易开一次口,我砸锅卖铁也得给岳子安排!”
“砸锅?”
刘欣冷笑一声。
“家里还有锅让你砸吗!”
她转过头。
眼圈说红就红。
“大舅,不是我这个做晚辈的难说话。”
“您现在去翻翻他的烂账本!”
“外面一百多万的三角债收不回来,连车贷都逾期快俩月了!”
“十几个老员工的底薪,还是拿我当年嫁妆钱垫的!”
她越说越委屈,声音都哽住了。
“天天被银行催,被供货商催。”
“我不怕您笑话,昨晚我都没敢合眼,一个人在天台风口里站了半宿!”
“我真恨不得一脚迈下去,一了百了!”
说着,她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
方保田一下被唬住了。
死账、逾期、跳楼。
这几个词砸下来,他哪还敢再提工作的事。
他慌忙站起身,双手在半空里摆着。
“算……算了!”
“不找了,不找了!”
“舅是真的不知道你们过得这么难……”
“刘欣啊,钱的事慢慢想办法,可千万别走绝路啊!”
他说着,就要去掏口袋里那几百块零钱。
就在这时,一只手横了过来。
稳稳按住了方保田的动作。
方岳上前一步,挡在了父亲身前。
他端起刚才乔东给自己倒的那杯茶。
仰头,一口喝尽。
“爸,表哥表嫂现在日子这么难,咱们就别留在这添堵了。”
乔东脸上的焦急,僵了一下。
他盯着方岳平静的眼睛,心里莫名有些发虚。
方岳没点破。
现在戳穿,老头子只会夹在中间难做人。
这笔账,他记下就行。
方保田还在一旁不住叹气。
“东子,刘欣,那舅就先走了。”
“你们一定好好的,啊。”
乔东赶紧一路送到门口。
“大舅,您慢走。”
“等熬过这一阵,我一定去看您!”
方岳经过乔东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
他看了眼茶几上的奥迪钥匙。
又看向乔东。
“希望表哥的难关,真能挺过去。”
乔东干笑了一声。
“会的,会的。”
玻璃门缓缓合上。
店里那股热乎劲儿,瞬间散了。
刚才还哭得快断气的刘欣,顺手抽了张纸巾,在眼角随便按了按。
她往沙发上一靠,翘起腿。
“怎么样?”
“我这眼泪说来就来。”
“两嗓子吓退几个穷亲戚,划算吧?”
说着,她翻了个白眼。
“老头子最后还想掏兜给我凑钱呢。”
“笑死我了。”
乔东抹了抹额头的汗,坐回主位。
“行了,小点声。”
“我大舅毕竟以前借过我家四万块救命钱。”
刘欣冷哼一声,拿出口红补妆。
“那跟咱有什么关系?”
“人情是你妈欠的,要还也是你妈去还。”
“我可不惯这门子穷亲戚。”
乔东捏着茶杯,眉头皱了起来。
“方岳刚才那眼神有点邪门。”
“他可能看出来了。”
“看出来又怎样?”
刘欣满脸不屑。
“穷鬼的自尊心罢了。”
“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呢。”
她把口红一合,声音冷了下来。
“不过乔东,我刚才骂你的话,也不全是演戏。”
“南区那个新分店的过桥资金,已经拖一个月了。”
“你要是再弄不到那三百万把窟窿填上,我随时带财务章回娘家!”
“到时候真暴雷了,咱们立马离婚。”
“谁也别连累谁!”
乔东手背绷起青筋。
“知道了!”
“用不着你天天像催命一样!”
建材街外,冷风贴着地面打旋。
方保田走得很慢。
他还在长吁短叹。
“唉,东子也是不容易。”
“咱还跑来给他添乱……”
方岳停下脚步,看着父亲。
“门外刚卸的一车微晶石,进价十万起。”
“刘欣哭穷的时候,收银台一分钟响了五次进账提示。”
“茶几上那把奥迪A8钥匙,保护膜都没撕。”
他顿了顿。
“他们不是发不出底薪。”
“是早就把戏排好了,专防咱们这种穷亲戚开口的。”
冷风从街角刮过来。
方保田站在风里,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没吐出来。
十几秒后,他紧紧攥着的拳头,才慢慢松开。
脸上的局促和内疚,也一点点散了。
他沉默了很久。
“岳子,回家。”
“嗯。”
方岳点头跟上。
能让老头子彻底看清这两口子的嘴脸。
今天这趟,没白来。
就在这时,方保田口袋里的老年手机突然响了。
《好日子》的铃声在街头一阵阵回荡。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脸色沉了下去。
方岳问:“谁的电话?”
“你大姑。”
方岳挑了下眉眼。
刚从她儿子的建材城出来。
这电话就追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