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平静中流淌，像丹堂后院那条穿墙而过的小溪，不急不慢。
李想的生活恢复了规律。清晨练流光步，上午研习时间法则，下午炼丹，晚上修炼真元。偶尔和银洛切磋几招。
但平静的表象下，暗流从未停止。
苏瑶每隔几天就会来一次丹堂后院。她从不空手来，有时带几枚品质不错的丹药，说“丹堂发的，用不完”；有时带几份情报玉简，说“顺便路过，你们看看”；有时什么都不带，就在老槐树下坐一会儿。
苏瑶这样的常来常往，让人生出习以常的感觉来，不会产生更多的怀疑。
她是来传递信息的——楚长老那边的动向，灵族复兴会的安排，上古节点的最新情况，掌门那边的态度。这些信息只能靠她亲自来传递。
在青云门中，楚长老的耳目遍布各处，但唯有穆长老的丹堂后院没有。
穆长老虽然不过问宗门事务，但他在青云门的地位超然，连掌门都要给他几分面子。他的地盘，没有人敢安插眼线。
丹堂后院成了李想他们最安全的据点。
这天下午，苏瑶又来了。她穿着一件灰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上去像是一个不想被人认出来的刺客。但她的步伐出卖了她剑修特有的沉稳和轻盈。
“苏瑶姐！你来了！我刚炼了一炉新丹药，你快帮我尝尝！”
苏瑶面无表情地接过周小凡的丹药，看了一眼，放进了袖子里。
“回去再尝。”
周小凡完全不在意她的冷淡，又跑回去继续炼丹了。
苏瑶走到李想面前，递给他一枚玉简。
“楚长老让我转交的。”
李想接过玉简，注入神识。
玉简中是一幅地图——青云门周边的地形图，上面用红点标注了七个位置。红点分布在山门的各个方向，有的在山上，有的在山下，有的在密林中，有的在溪流旁。
“这是……”
“楚长老查到的。黑鸦组织在青云门周边的据点。”苏瑶压低声音，“一共七个，每个据点都有至少五名到十名驻守，修为从筑基期到金丹期不等。他们一直在监视青云门的动向，等待机会再次对你下手。”
“为什么是我？我的修为？”
李想将玉简收好，脸色有些清冷。
“为什么告诉我？楚长老不是应该直接报告给掌门吗？”
“因为掌门不会对这些据点动手。”苏瑶在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下，将斗篷的兜帽掀开，露出一张略显疲惫的脸。
“掌门的策略是防守——守住山门，不让外人进来。
但楚长老认为，最好的防守是进攻。
把这些据点拔掉，打掉黑鸦的爪牙，让他们知道青云门不是好惹的。”
“所以楚长老想让我动手？”
“不是让你一个人动手。楚长老会派一队人配合你。她让我来问你——你愿不愿意带队？”
李想沉默了，楚长老是在给他提供去送死的机会吗？
这是一个陷阱吗？
楚长老派一队人“配合”他，表面上是在帮他，实际上是在监视他、控制他、甚至是在找机会对他下手？
楚长老的底细他还没摸清楚，苏瑶虽然可信，但苏瑶的师父不一定可信。徒弟和师父之间隔着的不只是辈分，还有利益、立场、和说不清的羁绊。
他需要更多信息才能做出判断。
“带队的事，让我考虑一下。”李想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
“那些据点的详细情报，你有吗？”
苏瑶从斗篷内兜里掏出一沓纸，递给他。
“楚长老整理的。每个据点的位置、人员、修为、武器、防御阵法，都在上面了。”
李想接过那沓纸，一页一页地翻看。情报的详细程度令人吃惊——不只是据点的情况，连每个杀手的生活习惯、作息时间、甚至喜欢吃什么都在上面。
金丹期三人，筑基期三十二人——这是七个据点的全部力量汇总。三名金丹期杀手，每一个都是黑鸦组织的核心成员，手上有上百条人命。
“楚长老从哪里弄到这些情报的？”李想问。
苏瑶犹豫了一下。“她在黑鸦内部有眼线。”
李想看了她一眼。楚长老能在黑鸦内部安插眼线，说明她的触角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深远。这样的人，是敌是友，真的很难说。
“你帮我转告楚长老，我考虑后给她答复。”
李想心中五味杂陈，完全看不懂宗门的做法，更加看不懂楚长老如此“信任”的安排。
凭什么他能够完成这样的任务。
苏瑶点了点头，站起身来，重新戴上兜帽。她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李想。”
“嗯。”
“小心楚长老。”
这是她第二次说这句话了。第一次是在上古节点前，第二次是现在。两次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声音都很轻，语气都很淡，但李想能感觉到那层平淡下面藏着的恐惧。
她在害怕她的师父。
一个徒弟害怕自己的师父——这比任何情报都更能说明问题。
苏瑶走了。
李想坐在槐树下，将那沓情报又看了一遍，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在了心里。杀手的人数、修为、武器、弱点，七个据点的地形、防御、进攻路线——全部刻在了脑海中，像刻在石头上的字一样清晰。
银洛从屋顶上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他身边。“你要去。”
“我要去。”李想没有否认。
“我也去。”
“不行。”
银洛的眉头皱了起来。“为什么？”
因为你是灵族后裔。因为你的银瞳在黑夜里太过显眼。因为你一旦出事，银霜就没有亲人了——李想在心里列举了无数个理由，但没有说出口。
他知道这些理由都不是真正的理由。
真正的理由是——他不想让银洛再为他冒险了。
在黑鳞玄蛇面前，在地下河的巨鱼面前，在黑暗中的虚无面前，银洛一次又一次地挡在他身前，冒着生命危险保护他。
“因为这次是暗杀，不是正面战斗。”李想说，“暗杀需要的是隐匿和速度，你的强项是正面格斗，不适合。”
银洛盯着他看了几秒。“你在撒谎。”
李想：“……”
他忘了银洛是灵族后裔，对情绪和气息的感知比人类敏锐得多。在他面前撒谎，毫无意义，自取其辱。
“好吧，”李想叹了口气，“我不让你去，是因为如果你出了事，我没法跟银霜交代。”
“银霜不需要你交代，她比你以为的坚强得多。”银洛的声音很平静，“而且，你死了我也没法跟你爷爷交代。”
李想愣住了。
“你爷爷在黄金沙漏里留了一缕神识，我上次碰沙漏的时候感应到了。他托我照顾好你。”银洛面无表情地转述，“他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喜欢一个人扛事。让你学着相信身边的人。”
李想的眼眶突然有些发酸。
爷爷在沙漏里留了一缕神识。他带着这枚沙漏这么多年，天天贴在胸口，竟然从来没有感应到过。是爷爷不想让他感应到，还是他自己的感知太过迟钝，错过了爷爷留给他的最后一道声音？
“所以，”银洛说，“我会去。不管你答不答应。”
李想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
第三天，李想给了楚长老答复——他愿意带队。
由很简单，去了说不一定还有生机，不去等待他的将是楚长老带给他的未知。
还有一个让他下决心的理由，掌门对他说过的一番话，希望他成长，或者应该说让他快速成长，相信掌门不会看着他现就去送死。
楚长老派来的“配合队伍”一共六人，修为都在筑基五层以上，领头的是一个叫韩逊的内门弟子，筑基六层，面容冷峻，沉默寡言。
他们的目光在银洛身上停留了比正常人多几秒——那缕银瞳即使在白天也很显眼。但他们什么都没说，没有人质疑为什么一个灵族后裔会出现在青云门的杂役弟子中。
“一共七个据点，”李想站在他们面前，展开楚长老给的地图，“我们的目标是这七个。今晚同时行动，一网打尽。”
韩逊开口了。他的声音像他的脸一样冷。“七个据点同时攻击，人手不够。对方有三名金丹期，我们这边最高只有筑基六层。”
“金丹期的交给我。”李想说。
韩逊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筑基三层，对金丹期——如果不是疯子，就是有底牌。他没有追问，点了下头。
李想开始分配任务。他将六个人分成三组，每组负责攻击两个据点。
剩下的一个据点——据点是七个据点的核心，驻守着两名金丹期杀手和十名筑基期杀手——由李想和银洛两人负责。
韩逊的眉头皱了一下。“你们两个，打核心据点？”
“我们不是去硬拼，是去暗杀。”
李想将核心据点的地图单独拿出来，指着上面标注的每一个防守节点。
“我研究过据点的情况，下面的防御看似严密，但有一个漏洞——换班的时候，北侧的防守会出现大约半柱香的空窗期。我们从那里潜入，先解决两名金丹期，剩下的筑基期就不足为惧了。”
韩逊看着地图，沉默了片刻。“你怎么知道换班的时间？”
“因为黑鸦组织的换班时间是固定的——每天晚上子时三刻。这是他们的习惯，从未改变过。”李想的声音很平静，“楚长老的情报里写得很清楚。”
韩逊的目光中多了一丝深思。一个杂役弟子，读一遍情报就能把细节记得这么清楚，分析得这么透彻——这已经不是“聪明”能解释的了。这是天赋，是经过无数次实战磨砺出来的本能反应。
“行动时间？”韩逊问。
“今晚子时。同时动手，不给对手救援彼此的机会。”
六个人同时点头，动作整齐划一，像是排练过无数次。他们转身离开，消失在槐树的阴影中。
银洛站在李想身边，短刀在夜色中泛着冷光，刀身上的银色纹路像是一条蜿蜒的河流。“金丹期，你真的有把握？”
李想从怀中取出黄金沙漏，握在手中。“不是有把握，是没得选。”
银洛看着沙漏，银色的瞳孔中倒映着金色的光芒。“你爷爷说的没错，你这个人就是太喜欢一个人扛事。”
李想没有回答。他将沙漏揣回怀中，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向院外走去。
两人的身影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像两柄出鞘之剑，即将饮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