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军把赵大山的书包带子正了正,第二天清早送完孩子上学回来,把拖拉机停进机械库门口,蹲在墙根底下把前一阵从镇上买的一双旧胶鞋换了。王建军从屯子中间那条土路上跑过来,手里攥着前一阵记的护林巡逻本:“哥,北沟那边该转一圈了。前一阵光顾着盖房,有日子没进去看了。”赵铁军站起来把五六半从柜子里拿出来检查了一遍枪栓,又朝院墙外面喊了一嗓子:“黑云!走了!”
黑云从狗舍里钻出来跑到赵铁军脚边,拿鼻子拱了一下他的裤腿。两个人从屯子后面的土路进了北沟。走了约莫半里地,黑云突然停住了,蹲在一棵老柞树根底下拿鼻子朝前面林子深处一抽一抽地嗅,尾巴平伸着。赵铁军蹲下来朝它鼻子对着的方向看了一眼,又低头看了看地面的腐殖土,手指头在几道痕迹上摸了一把,站起来朝王建军偏了偏头:“有人来过。脚印是胶底的,不是咱屯里人穿的棉鞋。”
两个人顺着脚印往林子深处追了一段。脚印在一片柞木林边沿拐了个弯,朝沟底溪流方向延伸过去。赵铁军走在前头,步子压得轻,走到溪边时蹲在一棵倒木后面朝前面扫了一圈,站起来朝身后打了个手势。王建军跟着蹲下来,顺着赵铁军的视线朝前看,溪东岸一棵老椴树底下的草窠子里横着一团灰褐色的东西。两个人走过去,赵铁军蹲下来把那团东西翻了个面,是一头半大的梅花鹿,脖子上被剥了大半的皮,从喉口到前腿根撕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口子,肋骨露在外面,周围草地上洒了一片干涸发黑的渍痕。
赵铁军蹲在鹿尸旁边,把剥了一半的皮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刀口的走向,站起来在周围转了一圈,在溪边一块石头上发现了几滴干涸的血迹和半截被踩进泥里的烟头。他把烟头捡起来看了一眼牌子,又把石头旁边的脚印看了一遍:“不是本地人干的。咱屯子里没人抽这个牌子的烟,刀法也不对——正经猎户剥鹿皮从后腿下刀绕中线走,这个从喉口往下拉,生手干的。”王建军蹲在旁边把鹿尸翻了个面:“哥,这鹿还没长成呢。半大的。”赵铁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半大的也下得去手。这帮人不是正经猎户。”
两个人顺着脚印继续往林子深处追。走到一片松林和桦木混交的坡地上时,脚印更密了,还多了几道拖拽的痕迹。赵铁军蹲下来看了看拖拽的方向,朝坡底下指了指:“往那边去了。不止一个人。”顺着拖拽痕迹走了约莫半里地,在一片背阴的坡面上找到了他们的临时营地——一棵大松树底下拿树枝和旧塑料布搭了个窝棚,窝棚前面拿石头围了个火塘,火塘里的灰烬还是潮的,旁边扔着几块啃过的骨头和两个压扁的烟盒。赵铁军蹲在火塘旁边拿手在灰烬上试了试:“昨天夜里的火。人走不远。”
窝棚里面铺了一层干草和一条旧麻袋片,旁边搁着半卷没来得及带走的鹿皮和几个钢丝套子。赵铁军把鹿皮抽出来摊在地上看了一眼——两张成年鹿皮一张半大的,都已经硝制过了,皮板拿盐搓得发白。王建军蹲在旁边数了一遍:“三张。加上溪边那头,少说打了四头。”赵铁军把鹿皮重新卷起来搁回窝棚里,站起来朝四周扫了一圈:“套子也带走了。说明他们还会回来——窝棚没拆,火塘没填。”他把前一阵从镇上买的小本子摸出来,把营地的位置和周围的标记画了个简图,又朝王建军偏了偏头:“你回去叫派出所的人。我在这盯着。”
王建军从营地往沟外跑了。赵铁军蹲在营地边沿一棵桦树后面,把五六半搁在膝盖上端好了枪口对着营地前面的那条小径。黑云趴在他脚边,耳朵朝前竖着。等到晌午前后,小径尽头的灌木丛晃了一下——两个背着包袱的身影从林子深处钻出来,打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后面跟着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两人走到窝棚跟前把包袱卸下来搁在地上,瘦高个蹲下来翻包袱,小年轻走到火塘旁边拿脚踢了踢灰烬。
赵铁军从桦树后面站起来端着五六半喊了一嗓子:“别动!手举起来!”瘦高个蹭地从地上弹起来转身要往林子里跑,赵铁军把枪口朝上抬了半寸扣了一下扳机,子弹擦着瘦高个头顶的桦树枝飞过去打断了一截枝条掉下来。瘦高个站住了,两只手举过头顶慢慢蹲下来,小年轻也跟着蹲下来把脑袋抱住了。赵铁军端着枪从树后面走出来,黑云从侧面绕过去蹲在两个偷猎者旁边呲着牙低吼。赵铁军走到窝棚跟前把地上的包袱踢开了——里面是几张还没硝制的生皮子和一包盐。他蹲下来朝瘦高个的方向偏了偏头:“打了几头了?”瘦高个把脑袋埋在胳膊里含含糊糊说了句“四五头”。赵铁军把包袱里的生皮子翻出来数了一遍,又朝窝棚里面看了一眼:“套子呢?还有没有了?”瘦高个朝林子深处指了指:“那边……那边还有几个。”
赵铁军把瘦高个的裤腰带抽下来把他两只手反绑在背后,又让小年轻自己把鞋带解下来绑了手。他把两个偷猎者拴在窝棚旁边的松树上,顺着瘦高个指的方向往林子深处走了几步,在灌木丛里找到了剩下的几个钢丝套子,拆下来拢成一捆拿回营地。他蹲在松树底下把套子捋直了码在地上,朝拴在树上的两个人看了一眼:“你们不是头一回来了吧?这窝棚搭得挺像回事。”瘦高个把脑袋偏到一边没吭声。赵铁军站起来走到营地边沿朝沟口方向看了一眼——王建军带着派出所所长和两个民警正从林子边沿往这边赶,所长走在最前面,远远朝赵铁军的方向喊了一嗓子:“铁军!逮着了?”
赵铁军朝他们走过去,把前因后果说了。所长蹲在窝棚旁边把地上的生皮子和套子翻看了一下,站起来朝拴在树上的瘦高个看了一眼:“老熟人啊。上回在靠山屯跑了的那个?”瘦高个把脑袋埋得更低了。所长朝赵铁军的方向偏了偏头:“这回多亏你。这俩是惯犯,前年在绥阳那边就逮过一回放出来了。这回证据够了,判得比上回重。”赵铁军蹲在松树底下把最后几个套子捋直了码成一捆:“先把人带走。窝棚我拆了,套子我收拾了。这片林子往后我多转两趟。”
民警把两个偷猎者从树上解下来铐了手铐押着往沟外走了。赵铁军和王建军把窝棚拆了,塑料布和干草归拢到一堆拿火烧了,火塘拿土填平了。干完这些赵铁军蹲在灰烬旁边朝林子深处看了一眼:“往后北沟这片我隔三天转一圈。不能再让他们钻空子。”王建军把铁锹往地上一插:“哥,那我跟你轮着转。”赵铁军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轮着。你转一三五,我转二四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