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马力柴油发动机的轰鸣,震得农场后山的枯树枝吧嗒吧嗒往下掉。
排气管喷出的滚滚黑烟,把半边天际线都给燎乌了一块。
三十辆苏制乌拉尔重卡首尾相连,车轱辘上缠着防滑大铁链。
庞大的钢铁车身碾碎国道上的冰壳子,带着股狂暴的柴油酸味,直接扎进农场扩建的荒地里。
刹车泄压的呲呲声响成一片。
王胖子脑门上扣着个军绿色的破狗皮帽子,帽檐压得死低。
他两只手交叉揣在厚棉袄袖筒里,冻得在烂泥地里直跺脚。
脚底下的雪水混着黄泥,踩得吧唧作响。
“卸货!靠右边倒!他奶奶的,轻点磕边角!”
他扯着破锣嗓子嚎,被灌进嘴里的白毛风呛了一口。
“咳咳!这红砖可是贺爷拿图拉兵工厂的发电机换回来的,磕碎一块我扒了你们的皮!”
几个装卸工赶紧拉开后车厢的插销,厚重的防雨帆布哗啦一声扯下。
贺星洲靠在防弹吉普的引擎盖上,军靴踩着一块半冻的黑岩石。
他从大衣兜里摸出打火机。
拇指拨开砂轮,“咔哒”一声脆响,幽蓝火苗窜起。
偏头凑过去,大前门烟丝嘶嘶燃烧,吐出一口带着体温的青白烟雾。
市建材局和转运站那边,连个屁都没敢放。
那张“边疆经济特使”的红头文件往桌上一拍,局长半夜披着衣服起来签字放行。
成吨的水泥、钢筋、红砖,全当特供战备物资,不要批条一路绿灯。
“老板,这楼盖得是快,可里头空荡荡的。”
赛买提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手里攥着个烤得流油的变异土豆。
他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娃娃们都接来了,这连个念书认字的先生都没有,总不能让兄弟们拿冲锋枪教算术吧?”
贺星洲掸了掸烟灰。
“老周带人去干校多久了。”
“昨儿半夜走的。”赛买提咽下土豆,含糊不清地嘟囔,“这会儿估计正往麻袋里装人呢。”
同一时间。
几百公里外,西北某偏僻的劳改农场。
破旧的土坯房四处漏风,窗户上糊的报纸早就烂成了一条条。
零下三十度的风顺着缝隙往里头死命灌。
屋里没生火,墙角的尿桶结了一层厚冰,散发着刺鼻的骚臭味。
“砰!”
摇摇欲坠的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生锈的门轴直接崩断,木板砸在泥地上荡起一圈灰尘。
周卫国跨进门槛,独眼带着股战场上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
身后跟着四个武装到牙齿的老兵,波波沙冲锋枪的枪带在胸前摩擦,咔哒作响。
炕角缩着三个干瘪老头。
穿着打满补丁的破黑棉袄,冻得脸皮发青,嘴唇发紫。
“你们……你们哪个单位的!”
一个戴着断腿胶木眼镜的老头猛地直起腰。
他手里死死攥着半个发硬的黑面窝头,嗓音哆嗦却梗着脖子。
“我赵德海死也不写那些认罪材料!要抓去批斗就赶紧的,少来这套!”
周卫国没吭声。
他把挂在肩膀上的军用麻袋解下来,单手抡起。
“哐当”一声巨响,直接砸在缺了腿的八仙桌上。
桌子发出一声凄惨的吱嘎声,往旁边歪过去。
麻袋口散开。
半扇带着血丝、肥肉厚得足有三指宽的变异白条猪肉,直接暴露在冷空气里。
旁边还滚出两个冒着热气的雪白大肉包子。
纯粹的动物油脂香和白面发酵的麦香味。
像两把锥子,顺着冷风狠狠扎进三个老头的鼻管里。
赵教授后半截宁死不屈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眼。
喉结疯狂滚动,吞咽口水的咕咚声在破屋里震天响。
他那双浑浊的眼珠子死死钉在猪肉上,拿窝头的手不受控制地发着抖。
“贺爷请各位去教书。”
周卫国大拇指挑开冲锋枪的保险,声音硬邦邦的。
“去阿勒泰农场。教重工机械、教理化。”
他把肉包子往桌子边缘推了推。
“顿顿白面。管饱。谁去。”
旁边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嗷”一嗓子扑了上去。
双手抓起肉包子,连皮带馅咬了一大口。
滚烫的肉汁顺着下巴往下滴,烫得他直抽凉气也舍不得吐。
“我教!我教力学!老赵你起开,那包子是我的!”
赵教授急了,一把推正滑到鼻尖的眼镜。
“有肉吃谁不教!我那套热力学手稿还藏在牛棚后头的砖缝里,我去掏!”
他连滚带爬下了炕,鞋趿拉反了都没察觉。
半个月后。
阿勒泰农场后身。
三栋苏式红砖教学楼拔地而起,外墙抹了一层平整的水泥。
窗户全镶着厚实的双层玻璃,里头倒映着刺目的雪光。
锅炉房的烟囱往外喷着粗壮的白气,整个楼道暖和得能穿单衣。
贺星月正趴在农场后院的实验台前。
她那件火红的狐狸皮大衣敞着口。
手里捏着把镊子,正小心翼翼地夹起一颗泛着微光的抗寒草籽。
桌角放着半个咬出牙印的冻梨,汁水淌在牛皮纸上。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靠近。
贺星洲绕过门边的铁架子,大步走过去。
大手一伸,直接揪住那件狐狸皮大衣的后脖领。
往上一提。
“哎哎哎!哥!你干嘛呀!”
贺星月双脚腾空,皮靴在半空胡乱踢腾。
手里的镊子“吧嗒”掉在桌上,草籽滚出老远。
“我那株变异麦苗马上就测完活性了!你放手!”
“测个屁。换衣服。”
贺星洲拎着她往外走,顺手扯过门背后的貂皮帽子扣她脑袋上。
“新楼盖好了。去当你的校长。”
“我?校长?”
贺星月在半空扑腾着转身,眼睛瞪得溜圆。
嘴里还叼着那半块没咽下去的冻梨肉,说话含混不清。
“哥你脑子进雪水啦!我才十几岁!底下那帮老头胡子比我都长,我拿什么管人家!”
贺星洲把她拎进挂着“星星子弟学校”原木牌匾的办公室。
屋里铺着实木地板,巨大的办公桌后头摆着张真皮转椅。
他一松手。
贺星月结结实实跌进转椅里,转椅受力往后滑了半米,嘎吱乱晃。
“要的就是你这个人坐在这儿。”
贺星洲屈起指节,在红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身上挂着军区老首长特批的国家研究员牌子。那帮成天戴红袖章查这查那的孙子。”
他扯出个狂妄的冷笑,眼里透着匪气。
“看见你,比看见活阎王还哆嗦。”
苏婉清踩着高跟鞋走进来。
手里捧着一沓盖着猩红钢印的聘书。
她忍着笑,把聘书拍在贺星月面前。
“小姑子,赶紧签字吧。外头大红绸子都挂上了,等着你剪彩呢。”
贺星月苦着脸抓起钢笔,嘴里嘟嘟囔囔。
“黑心资本家……连亲妹的剩余价值都不放过。”
下午两点。
校门外头的大红绸布被风吹得啪啪作响。
一辆掉漆的苏制吉普车碾着泥坑开过来。
轮胎甩起半米高的泥浆子。
车门推开,阿勒泰地方教育局的刘干事钻了下来。
皮鞋踩进脏水洼,泥点子溅在灰色的确良裤腿上。
刘干事眉头死死拧在一起,拿手帕捂着鼻子,满脸嫌弃地甩了甩鞋。
“一个破农场,还敢私自办学?乱弹琴!”
他把记事本夹在胳膊底下,转头冲着跟班的干事瞪眼。
“批文有吗?师资核实了吗?胆子包天了!”
他迈着八字步,气势汹汹地往校门里闯。
操场上。
没铺塑胶,全是砸实的黄土。
边上轰隆隆转着两台军工级柴油发电机,排气管往外喷着热浪。
刘干事脚刚跨过铁栅栏,突然定住了。
他胳膊底下的记事本“啪”地掉在雪泥里,沾了一层脏灰。
几十个穿着破棉袄的娃娃围在一台拆开外壳的苏联军工机床前。
站在最里头讲课的,是个戴着断腿胶木眼镜的干瘦老头。
老头手里捏着根粉笔,正在黑板上狂写复杂的机械咬合公式。
刘干事倒抽一口凉气。
冷空气直接卡在嗓子眼,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指甲在眼皮上抠出红印子。
双腿不听使唤地打起软来,手死死扒住冰凉的铁栅栏。
“那……那是水木大学热力学系的前任老院长?他不是在青海挑大粪吗!”
刘干事声音劈了,转头看向旁边。
另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正拿着游标卡尺教孩子量齿轮。
“那是……燕大机械工程的孙泰斗?他怎么在这!”
跟班干事吓得直咽唾沫,拽了拽刘干事的袖子。
“刘干事……咱、咱还查他们的批文吗?”
刘干事一巴掌呼在跟班的后脑勺上,打得自己手心生疼。
“查个屁!你瞎了啊!”
他哆嗦着手指着主楼二层那个挂着“校长室”牌子的落地窗。
“你看看里头坐着那位姑奶奶是谁!那是军区特派二十四小时持枪保护的国家级宝贝疙瘩!”
刘干事擦着脑门上冒出的白毛汗,转身就往吉普车跑。
“快开车!这特么哪是农场学校,这分明是个惹不起的军工科研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