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谷上空那声闷雷般的炸响,撕碎了车队的引擎轰鸣。
崖壁顶端。
千万吨积雪夹杂着脸盆大的黑岩,如同决堤的白色洪流,轰然倾泻。
“雪崩!”
不知道是哪个对讲机里传来变调的破音。
刺耳的电流声盖过了一切。
赛买提眼珠子快瞪裂了。
他整个人猛地站起,双脚死死踩在刹车踏板上,浑身骨头跟着气刹一起发颤。
“呲——!”
长长的泄压声。
沉重的乌拉尔卡车在结冰的路面上不受控制地往前滑。
前轮碾碎了地上的冰层,火星子一路闪。
轰!
雪浪砸了下来。
大地震颤。三十辆重卡就像是狂风里的火柴盒,被震得原地跳了一下。
挡风玻璃外,瞬间全白了。
车灯光柱被扬起的雪尘彻底吞没。
压抑。死一般的压抑。
连柴油发动机的怠速声都被厚重的雪层吸了进去。
五分钟后。
漫天的白毛风稍稍散去一点。
赛买提大口喘着粗气,伸手抹掉玻璃内侧的一层白霜。
他往外一看,心脏直接空了一拍。
路没了。
前方那个原本十多米宽的峡谷隘口,被一堵参天高墙死死封住。
那是被压实的积雪和碎冰,足有二十多米高。
直通崖顶,一点缝隙都没留。
车队离这堵死人墙,只差不到十米。
大白在车头底下狂吠,刨着前爪,被掉下来的冰块砸了一下鼻子。
它呜咽一声,往后退了两步。
对讲机里静得可怕。
过了很久,二号车司机沙哑的声音传出来。
“大队长,后路也堵了。刚才后头砸下来几块大石头,把路封死了。”
声音里透着股绝望的死气。
赛买提跌坐回驾驶座。
真皮座椅被他抓出了几道深痕。
他手伸进破羊皮袄的内兜,掏出一个用塑料布包着的泛黄纸片。
这是跑死亡线的规矩。
上车前,遗书先写好,贴胸口放着。
找尸体的时候好认人。
零下三十五度。
没有路。没有救援。
重卡油箱里的柴油,怠速运转最多撑两天。
油一烧干,这三十辆铁壳子,就是三十口冰棺材。
不出三天,车里的人连骨髓都会冻成冰渣。
“贺爷。”
赛买提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像破风箱。
“没指望了。”
他弯下腰,从座椅底下拉出一个铁皮桶。
“这里头有两瓶高纯度伏特加。”
他拧开盖子,刺鼻的酒精味散出来。
“发下去分了。大家喝醉了再睡,走得没那么疼……”
贺星洲没理他。
他靠在副驾驶上,拍了拍大衣下摆沾上的雪沫子。
伸手把夹在耳朵上的大前门香烟摘下来,塞进嘴里。
防风打火机“咔哒”一声弹开。
幽蓝的火苗蹿起,点燃了烟丝。
贺星洲深吸一口,吐出一长串青白色的烟圈。
“留着你那点猫尿自己喝。”
他伸手扒上车门把手,用力一推。
“砰”地一声闷响。
冷风夹着冰粒灌进车厢,吹得赛买提睁不开眼。
贺星洲裹紧了军大衣,军靴踩进齐膝深的雪窝里。
他没回头,咬着烟蒂,朝着那堵二十多米高的冰雪高墙走去。
赛买提急得去拉车门。
“贺爷!你干啥去!雪还没稳,会二次塌方的!”
风太大,声音一出嗓子就被撕碎了。
车厢里有胆大的司机探出头。
三十双眼睛,就这么死死盯着那个独自走向雪山的背影。
贺星洲站在高墙下。
这堵墙由几百吨、几千吨的积雪和碎岩死死压实,硬得像花岗岩。
手拍上去,连个坑都留不下。
他仰起头,看了眼黑压压的一线天。
风雪很大,身后的车灯只能打出他一个模糊的剪影。
环境掩护,刚刚好。
贺星洲抬起右手,牙齿咬住皮手套的边缘。
一扯,手套脱落。
温热的掌心,直接按在冰冷刺骨的雪壁上。
没有多余的动作。
意念如同出膛的炮弹,轰然砸进神农万象空间。
那个无限容量的静止仓库。
吞噬。
“唰——!”
没有地动山摇的爆炸,也没有机器轰鸣。
只有空气瞬间被抽成真空的恐怖呼啸声。
贺星洲掌心前方的积雪,像是在瞬间遇到了一个连光都能吞噬的黑洞。
没有任何物理过程。
几千吨的坚冰。几十吨重的岩石。
凭空消失。
空间角落那片荒芜的黑土地上。
轰隆一声巨响。
一座冰雪大山凭空砸下,震起漫天雪雾。
外界。
一阵狂暴的倒吸气旋在峡谷平地卷起。
缺氧的感觉让大白打了个响鼻,耳朵向后贴紧。
贺星洲往前迈了一步。
他走一步,前面那堵实心的墙就消失一大块。
宽五米、高十米的巨大横截面,如同被一把看不见的天刀生生剜掉。
坚硬的冰壁被切开,切口平滑如镜。
倒映着三十辆重卡昏黄的车灯,折射出光怪陆离的冷光。
十米。二十米。
贺星洲大步往前走,军靴踩在裸露的黑岩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前方的障碍物,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方式,疯狂蒸发。
他一个人,徒手在二十米高的雪山肚子里,挖隧道。
不,这叫空间搬运。
五分钟。
短短五分钟。
贺星洲停下脚步。
手掌前方的最后一块几吨重的冰岩“唰”地没入空间。
一阵尖锐的冷风从对面吹了过来。
吹散了他嘴边吐出的烟雾。
打通了。
前方是平坦宽阔的出山公路,连雪都比这边小得多。
他拍了拍掌心沾上的冰渣,转身往回走。
峡谷里。
风雪小了下去。
三十辆乌拉尔重卡在原地安静得像一堆废铁。
赛买提整个人僵在驾驶座上。
他左手还死死攥着那封按着红手印的遗书。
右手举着伏特加酒瓶。
酒水顺着瓶口哗啦啦往腿上浇,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前面。
刚才那堵彻底断绝生机的雪山高墙。
此刻,中间豁开了一个黑黝黝的大洞。
一条长达五六十米、宽阔得能让两辆卡车并行的冰雪隧道,赫然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隧道的四壁平整得不可思议。
没有铲车的履带印,没有炸药的硝烟味。
就像是神明伸出一根手指,在雪堆里随意地戳了个窟窿。
“当啷。”
酒瓶从赛买提手里滑落,砸在铁皮地板上。
碎玻璃溅了一地。
贺星洲从隧道那头溜达出来。
脚步不紧不慢,嘴里咬着半截大前门,红色的烟火在暗处一明一灭。
大白甩着尾巴跟在旁边,张嘴去接半空落下的雪花。
这一幕,重重砸在三十个边疆汉子的视网膜上。
把他们大半辈子建立的世界观,碾得粉碎。
赛买提拉开车门,甚至忘了踩踏板。
直接从一米多高的驾驶室摔了下去。
扑通一声,砸在雪泥里。
右腿的裤管湿了一大片,混着烂泥和碎冰。
他没爬起来。
顺势翻身,双膝死死磕在冻土上。
双手扒着地面的残雪,额头重重砸了下去。
咚。咚。
“胡大显灵……这是胡大显灵啊……”
赛买提嗓子劈得不像人声。
他满脸的鼻涕和泪水混在一起,冻成了冰碴子。
看贺星洲的眼神,狂热得像是在看一尊活着的真神。
“神使……主派神使来接引我们了……”
后头那二十九辆车厢里。
“哗啦!”
帆布接连被掀开。
一个个常年拿扳手干架的糙汉,下饺子一样从车上跳下来。
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被那条神迹般的隧道震断了魂。
三十几个大男人,齐刷刷地跪在冰天雪地里。
冲着贺星洲的方向,五体投地,磕头如捣蒜。
沉闷的磕头声在空旷的峡谷里回荡。
贺星洲走到头车前。
他停下脚。
拿下嘴里快烧到过滤嘴的烟蒂,屈指一弹。
带着橘红色火星的烟头在半空划出一道抛物线。
“呲啦。”
落进赛买提身前的雪窝里,冒起一缕白烟。
贺星洲拉开副驾驶的车门,脚掌踩上铁踏板。
他居高临下地扫了眼跪满一地的手下,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
“发什么愣。”
他反手带上车门,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上车,过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