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那道灰白口子刚被撕开,阿勒泰市中心那片荒草地就被震得直哆嗦。
履带式推土机的钢齿碾碎了半尺厚的硬冰壳子。
柴油燃烧的酸臭味儿混着扬起的生石灰粉,顺着老北风往人鼻孔里死命钻。
“往左打把子!娘的,那坑还没填平呢!”
周卫国单手攥着铁皮喇叭筒,破锣嗓子在风雪里直劈叉。
他那只独眼被冻得眼泪直流,拿空荡荡的左边袖管胡乱蹭了两下。
“和泥的!水少兑点!冻成冰坨子老子拿你填地基!”
赛买提瘸着腿踩着一堆烂砖头,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欧式建筑图纸。
图纸是安娜昨儿夜里从边境线送过来的,上头全印着弯弯扭扭的外文。
他抓了抓沾着雪渣子的络腮胡,把图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老周……不是,你瞅瞅这画的啥玩意?”
赛买提把纸戳到周卫国鼻子底下,粗指头点着个圆顶建筑。
“这屋顶咋是个尖溜溜的洋葱头?还有这窗户,开这么大洞,不怕漏风啊?”
贺星洲黑皮夹克领口敞着,军靴踩着干硬的泥坷垃走过来。
皮大衣下摆带起一股混着大前门烟草味的冷风。
他从兜里摸出打火机,拇指一拨,“咔哒”。
火苗舔过烟丝,青白色的烟圈刚吐出来就被风扯碎。
“少废话。”贺星洲夹着烟,鞋尖踢了踢那堆刚拉来的红钢砖。
“按图纸砌。缺料了,去后山三号仓库拉。”
他眼底透着算计的冷光,“今天日落前,这条街的骨架必须给老子搭起来。”
赛买提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贺爷,这、这可是一条街啊!这图纸上画的石柱子、大玻璃……”
他磕巴着,“市里那破建材局,连根像样的钢筋都凑不出来。”
贺星洲没搭理他。
意念早勾连了神农万象空间的静止仓库。
那些从苏联薅来的特种钢材、防寒夹胶玻璃,早被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堆进了大本营的后仓。
“料都在库里躺着呢。”贺星洲弹飞一截暗红的烟灰。
“去装车。谁干活磨蹭,今晚去猪圈跟大白抢泔水。”
不到一周。
阿勒泰这座边疆小城的居民,全被这丧心病狂的施工速度惊掉了下巴。
几千号精壮汉子三班倒,柴油发电机昼夜突突直响。
苏婉清踩着半高跟皮靴,小心翼翼地迈过地上还没干透的水泥印子。
她身上裹着紫貂,里头那件海派旗袍勒出盈盈一握的腰段。
可她这会儿哪顾得上形象,一双桃花眼死死盯着脚下新铺的路面。
“星、星洲……”她声音抖得厉害,葱白的手指头指着地面。
“这……这是花岗岩?整条街铺花岗岩?”
苏婉清心疼得直嘬牙花子,感觉心脏被人揪着拧了一把。
“这得砸进去多少现大洋啊!拉到京城去卖,那都是按块算钱的宝贝!”
贺星洲两根手指捏着根带木塞的拉菲酒瓶,瓶底磕在旁边的欧式石膏柱子上。
“钱放在地窖里就是长毛的烂纸。”
他视线扫过两侧拔地而起的复古小洋楼。
巨大的落地防寒玻璃橱窗已经被装嵌进去,擦得没有一丝灰尘。
阳光打在玻璃上,折射出晃眼的七彩光晕。
“铺层石头你就哆嗦了?”贺星洲扯起半边嘴角,露出森白的牙齿。
“等会老周把霓虹灯牌架上去,你别吓得尿裤子。”
“呸!你才尿裤子!”苏婉清脸颊泛起一片潮红,咬着下唇白了他一眼。
但她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往橱窗里飘。
那里面,正被几个手脚轻巧的女兵,小心翼翼地摆上劳力士钻表和香奈儿香水。
暗红色的丝绒托盘衬着金灿灿的表带,透着股纸醉金迷的腐败味儿。
傍晚,天阴沉得像口黑铁锅。
大片大片的雪花打着旋儿往下砸,落在光溜溜的花岗岩路面上,瞬间化成水渍。
整条长街被黑暗吞没,只有几盏昏黄的马灯在风里摇晃。
街口立着个十几米高的铁架子,上头挂着个用防雨布罩着的庞然大物。
贺星洲站在铁架子底下,手里拎着个老毛子造的高压电闸把手。
金属把手透着刺骨的凉意,黏住了他没戴手套的掌心。
老周在架子顶上探出个脑袋,冻得鼻涕直流。
“老板!线接好了!那苏联大变压器已经满负荷了!”
他扯着嗓门吼,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
“老齐!”贺星洲偏过头。
齐市长缩在旁边,冻得像个鹌鹑,大衣领子竖得老高。
“哎、哎!贺爷您吩咐!”他哆哆嗦嗦地凑过来,脚底下一滑差点劈叉。
“通知收费站。”贺星洲黑眸里跳动着野火,“放行。”
他手腕猛地发力,把那个沉重的红漆电闸狠狠推到底。
“咔哒——!”
一声爆响。
紧接着,粗大的电缆里传来“滋啦滋啦”的电流流窜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铁架子上的防雨布被老周一刀割开,扯落下来。
瞬间。
一连串红蓝交织的刺目光芒,轰然在这个鸟不拉屎的雪原上炸开。
那是几十根粗大的霓虹灯管,拼凑成的巨大招牌。
“星洲商行”四个大字,亮得能把人的眼球灼伤。
这还不算完。
整条商业街两侧,那些复古小洋楼的屋檐下,上百盏欧式壁灯同时亮起。
橱窗里射出暖黄色的聚光灯,打在那些欧洲顶奢上。
玻璃反着光,照在花岗岩路面上,整条街五光十色,流光溢彩。
这哪还是阿勒泰。
这分明是硬生生把旧上海的十里洋场,连根拔起塞进了赛博朋克般的冰天雪地里。
雪花被霓虹灯染成了粉色、蓝色,纷纷扬扬地飘落。
齐市长老花镜都掉地上了,他张着漏风的嘴,假牙差点喷出来。
“活、活神仙呐……”
他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
“我阿勒泰……出龙了啊!”
城外。
一长串车灯在风雪里拉出一条刺眼的火龙。
几辆黑色的老红旗轿车,底盘沉重地碾过结冰的土路。
后头跟着十几辆罩着帆布的北京吉普212。
领头的红旗车里,暖气开得轰轰响。
一个戴着瓜皮帽的晋省煤老板,正靠在真皮后座上剔牙。
“老李,你说那姓贺的边疆倒爷,真有欧洲来的劳力士?”
他吐出根肉丝,不屑地哼了一声,“别是拿几块上海牌糊弄老子。”
副驾上的秘书干笑两声,“老板,去瞅瞅呗。反正咱车后备箱里带着黄鱼呢。”
司机突然一脚踩死刹车。
轮胎在冰面上摩擦,发出一声惨烈的尖啸。
煤老板脑门直接磕在前排座椅靠背上,疼得直骂娘。
“你他娘的瞎啊!踩什么急刹!”
他捂着额头,猛地抬起眼皮,顺着挡风玻璃往前看。
骂声硬生生卡在嗓子眼。
煤老板瞳孔疯狂地震,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鹅蛋。
前方原本应该漆黑一片的破旧小城,此刻半边天都被映成了迷幻的霓虹色。
那条铺着花岗岩的街道,亮得刺眼。
橱窗里折射出的金光,隔着几百米都能闻见那股子金钱的腥膻味儿。
“这……这他妈是海市蜃楼?”
煤老板连大衣都顾不上穿,一把推开车门钻进风雪里。
冷风灌了一脖子,他却像感觉不到冷,直勾勾盯着那条街咽唾沫。
后头的吉普车里,那些周边省市闻风赶来的富商们,全跟下饺子似的从车里滚下来。
一个个踩在烂泥地里,仰着脖子,眼神里全是见鬼般的惊骇和藏不住的贪婪。
有人喉结狂滚,有人腿肚子打转。
苏婉清站在商业街路口,看着那群像饿狼一样围过来的豪车车队。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香奈儿冷香的空气,腰板挺得笔直。
“星洲……”她手指死死抠着黑皮账本边缘,“羊圈门开了,这帮肥羊全来了。”
贺星洲靠在路灯杆上,鞋尖碾着一块碎冰。
他没回头,只留给苏婉清一个冷硬的侧脸。
“按老子教你的规矩办。”他嗓音里带着生铁的冷意,“门槛抬高,不扒下他们三层皮,谁也别想买走一瓶香水。”
苏婉清眼底烧起野火,刚准备踩着高跟鞋迎上去。
旁边巷子口突然窜出个人影。
老周连滚带爬地扑过来,左边空袖管在风里乱甩。
他一脑门的白毛汗,独眼瞪得老大,喘气跟破风箱一样。
“老、老板!”
他一把抓住贺星洲的皮衣袖口,嘴唇干裂渗着血丝。
“前面六号橱窗那儿……出岔子了!来个操着京城口音的孙子,嘴里镶着大金牙!”
老周急得直跺脚,皮鞋把刚铺好的花岗岩踩得咯咯响。
“那老小子带了几个破烂木头箱子,说是刚从皇陵里刨出来的真家伙,正忽悠咱们的VIp大客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