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里。
王栋正叉着腰站在中央,唾沫横飞,气得脸红脖子粗,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胖猫。
他对面站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正弯腰低着头,手里捧着封书信,大气都不敢出。
管家姓吴,在王家干了二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可每次小少爷发火,他还是心里发怵。
不是因为他怂。
吴管家在心里给自己挽尊:他这是心疼。
这位少爷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事后还会赏些吃的用的,也算体恤人。
可难受的是,夫人为了磨炼少爷的性子,说是每次摔碎的茶具最后都得从他月钱里扣。
上回砸坏的那套汝窑的青瓷茶盏,夫人扣了他半个月月钱,害得他娘子念叨了整整一个月。
“那只母老虎……”吴管家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依旧毕恭毕敬。
少爷摔的,夫人扣的,挨骂的却是他。
这上哪儿说理去?
王栋此刻心里憋着一团火。
前阵子他磨了好半天才让他娘同意,让他开始插手家族产业,试着对接货物,结果这第一批货眼看就要黄了。
到时候几家铺子年底断货,信誉砸了不说,关键是老娘那边还得挨一顿训。
他想象了一下他娘冷笑的表情,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不是打他脸嘛!
他越想越气,拳头攥得咯咯响。
“看来我来的不巧,王兄好大的火气啊。”
沈昭笑着迈过门槛,一袭破袄愣是被他穿出了闲庭信步的隐士风度,像是一阵春风刮进了这间火药味十足的正厅。
身后还跟着灰扑扑的沈芸。
王栋一回头,那张圆脸上的怒气瞬间切换成了惊喜,变脸比翻书还快。
“沈兄?你怎么来了?”
他心里涌上股热乎劲儿,沈兄来得正好啊!
他鬼点子一向多,说不定能帮自己想想办法!
王栋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抓住沈昭的胳膊,肥大的身躯紧紧箍住他。
力道大得沈昭嘴角一抽,倒吸口凉气:“停停停!你先松手,骨头要断了!”
大哥这样,母亲这样,王栋也这样,怎么武将家的和商贾家的都喜欢用这种方式表达热情?
他这胳膊迟早要被拽脱臼!
王栋连忙松手,讪讪地笑,圆脸上浮起一层不好意思的红晕:“嘿,激动了,激动了。”
随即他反应了过来,眼睛瞪得溜圆:“沈兄?你这身是……什么打扮?微服私访?”
“算是吧。”沈昭拍了拍旧棉袍上的灰,坦然坐下,“去了趟城西铺子暗访,穿成这样方便些。”
王栋恍然大悟,连忙招呼丫鬟上茶水,又让人去端点心。
沈芸脆生生地喊了声“王栋哥哥好”,然后乖巧地坐在沈昭旁边,从小本子上撕下一张纸,开始折纸鹤玩。
王栋看着她灰扑扑的小模样,忍不住笑了:“小娘子今日怎么也穿成这样?我还以为谁家小叫花子跑进来了。”
“这叫伪装。”沈芸一本正经地说,“二哥说了,打探消息不能太招摇。”
王栋竖起大拇指:“果然有道理!”
沈芸这时突然笑眯眯地补了一句:“王栋哥哥,你好像又瘦了。”
王栋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肚子。
昨晚他刚上过秤,分明又重了两斤……
他抬头看了看沈芸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不禁迟疑了一下:“……当真?”
心里却已经开始犯嘀咕,这小娘子眼神是不是不太好?还是说……他其实只是胖得不明显?
他不禁吸口了气,让肚子不那么明显。
沈昭赶紧憋住笑。
这丫头,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跟谁学的?
沈芸面不改色,继续点头笑道:“真的,我从来不说谎。你真的瘦了,显得人更精神了。”
她心里得意极了,她这是帮二哥铺路呢。
回头得让二哥多欠她两串糖葫芦,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干的活儿,昧着良心呢。
王栋被她夸得心花怒放,挠着头嘿嘿笑,脸上那点阴云散了个干净,像只胖橘猫被顺了毛。
“哈哈哈!小娘子真是太会说话!你放心,待会儿我让厨房给你多包几块点心带走!刚出炉的黄金酥,南瓜馅的!”
沈芸咽了口口水,立刻乖巧地点头:“谢谢王栋哥哥,你人真是太好啦!”
桂花糕、枣泥酥、绿豆糕……一样都不能少。
待会儿走的时候可得提醒他,要是提醒了还忘,她就记在小本子上,下次来的时候再要。
连本带利!
想着想着,她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沈昭看了吃货小妹一眼,决定不戳穿她。
“王兄,方才听你发火,可是出了什么事?”
他把话题拉回正轨。
王栋脸上笑容又垮了下来,叹了口气,从管家手里接过那封信,递给他看。
“沈兄看看,真是倒霉,这批货被扣了。”
沈昭接过信,快速扫了一遍。
信是王家旗下一家商号发来的,说是王家从江南运来的一批新织造的丝绸在沧州被拦下了。当地的关卡说是手续不全,要补交关税。
沈昭皱了皱眉。
上面说王家做这条商路有十几年了,手续从来都是齐全的,黑白道上各路都打点好了。
偏偏这回被卡住了。
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
这种“手续不全”的借口他前世见过太多次了,好些家生意好的餐馆被突击消防检查,倒不是真的手续不全,而是有人想让你手续不全。
问题是,谁在背后使绊子?
“关卡的人怎么说的?”沈昭追问,目光沉稳。
吴管家抹了把汗,小心翼翼地答:“回沈公子,小的已派人去打听了,说是新来的守备大人要严查过路商队,所有货物都要重新验核。”
他顿了顿,声音越来越小:“咱们那批货已在沧州卡了快一旬了,再不放行,货物受损不说,还可能赶不上年底的旺季……”
吴管家偷偷看了一眼王栋的脸色,这位少爷要是再发火,他得想办法把茶盏先收起来。
这月月钱不能再扣了!
王栋果然一拳捶在桌上,震得茶盏叮当响:“胡扯!什么严查?分明是故意刁难!那个守备姓什么?我去找他!”
吴管家眼皮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还好还好,杯子没碎。
他在心里长长地舒了口气,默默感谢列祖列宗保佑,这月月钱保住了。
沈昭则是看着信上日期,心里盘算了一下。
沧州守备毛安通。
这个名字他曾经在朝廷颁发的邸报摘要上见过,两月前刚换的人,据说是安国公府的门生。
他心里顿时一紧。
这批货无缘无故被扣,会不会跟谢蕴有关?
是巧合,还是有人在故意针对王家?
亦或是通过针对王家,来侧面打击他?
他不动声色地把信放下,先问了一句:
“王兄,这批货大概价值多少?”
“至少两千两!”
王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椅子随即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可关键是这批货早已预定了出去。京城好几家铺子都等着送给客人呢,断货的话我王记商行的信誉就砸了!”
沈昭心里有了数。
商人自古以诚信为本,无故缺货肯定会散失客流,到时候王家的生意必然会受到影响。
这是打蛇打七寸呢。
按照这熟悉的阴狠手法,他脑子里不由闪过一张含笑的脸。
他放下茶盏,神色认真起来:“王兄,这批货的事,我回去想办法帮你打听打听。不过今日我来,是有几桩正事要跟你商量的。”
王栋深呼吸,把火气压了下去,摆了摆手:“行,你说吧。”
沈昭看了吴管家一眼。
王栋会意,挥挥手:“吴叔,方才我口气重了点,你先下去吧。沧州那边有劳你帮我盯紧了,再试着催催看。”
“少爷客气了。”
吴管家如蒙大赦,连忙应声告退,快步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他忍不住回头感激地看了一眼。
这位沈公子来一次,少爷的火气就消一次。
上回来是,这回来也是。
这位可真是一味良药啊!
要是沈公子能天天来,他这月钱就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