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烈的失重感如潮水般退去,两人脚下一实,又回到了先前那间石厅之中。
凌云睁开眼的瞬间便松开了陆雪儿的手,动作自然、像是从未握过一般。
他身形微侧,将她挡在身后,眼中寒芒闪动,快速扫过四周。
然而此刻的石厅比之前还要空旷了许多。
十把椅子上,除了凌云两人之外,只坐了三个人。
穆青仍坐在首位,见有人出来只是淡淡扫了一眼,面色冰冷,未发一言。
凌云对面坐着炼器司的两名弟子,周同和白山。
至于另外三人,凌云扫了一眼空位,便猜到多半是在刚才那关中被淘汰了。
周同和白山看清走出来的两人时,目光同时顿了一下。
凌云过关他们并不意外,毕竟他已经展露了筑基的修为。
可陆雪儿竟然也站在凌云身旁,并且……两人姿态间透着一种之前未见过的亲近。
他们又不约而同地瞥了一眼凌云垂在身侧的手,又看了看陆雪儿刚收回的那只手,眼中浮现出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神情。
两人能一起出来,只有一种可能,这两个笨蛋都选择了舍己。
而炼器司三人表面看起来如兄弟一般,可他们兄弟也向来信奉留一手、保自身。
对于他们而言,把命交到别人手里是件极其荒唐的事情。
周同和白山对视一眼,各怀心思地收回了目光。
突然,周同微微侧过身去,极不经意地转头问向身旁的白山:“白师弟,适才破关出来时,那阵法降下的馈赠……你可还满意?”
白山会意,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难以掩饰的自得。
他从怀中摸出一枚泛着幽光的珠子,在掌心里玩弄着,口中啧啧有声:“满意,我可是满意得很哩!”
“这血蜃子前辈不愧是千年前威震一方的大能,果然爽快。”
“人家这出手可是阔绰得很,这枚‘血蜃珠’里蕴含着十分精纯的灵力,少说也能抵得过我苦修数载了。”
说到这,白山似笑非笑地向后一靠,眼角余光从凌云与陆雪儿的方向瞥过,语气拉得冗长。
“要不说大能就是大能呢,那心胸气度岂是常人能比的?”
“要我说,在这修仙界里,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求道之路本就是踩着旁人的骨头向上爬。”
“布下此局的前辈显然深谙此理,对咱们这种‘识时务’的人,可没有半分偏见,反而十分大方。”
“那是自然。”
周同低笑着摇了摇头,指尖抚过自己袖中刚得的那件法宝,声音不大,却恰好清晰地落在石厅中每个人的耳中。
“这世上的好东西,终归是留给有心人的,就怕有些人自命清高,真把那些虚头巴脑的温情脉脉当成了真。”
周同顿了顿,端着茶盏,状似无心地感叹道:“白师弟,你说……这天底下会不会真有那种犯傻的人?”
“怎么说?” 白山装作不懂,一副认真的表情,看着周同问道:“什么叫犯傻的人?师兄你快跟我说说。”
“就是啊……”周同故意将尾音拖得老长,“那种到了性命攸关的节骨眼上,还想着舍己救人的人啊,要我看,那就是人,可以称之为圣人了。”
“哦?这是就圣人了?” 白山故意露出认真思考的表情。
“可不是嘛!拼死拼活闯过一道鬼门关,到头来手中空空如也,连半点机缘都没捞着,你说图个啥呢?”
“这不是圣人是什么?”
白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手指点着石桌上,接话道:“周师兄说得极是!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你记不记得,最开始那声音便说得明明白白,‘十日之后,此地只能留下一人’。”
白山收起掌中的珠子,眼中闪过一丝戏谑和狠厉,补充道:“既然这地方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根本不可能让所有人都留到最后,那眼下的温存也不过是镜花水月罢了。”
“横竖都得撕破脸皮分个高下,与其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不如眼下多抓些实打实的机缘在手里,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两人的这番话夹枪带棒,字字句句都在暗指凌云与陆雪儿选了“舍己”以至于空手而归,又以规则逼迫为由,将他们之间那点“虚假”贬得一文不值。
听着这不加掩饰的讽刺,陆雪儿美眸一凝,眼底掠过一丝厌恶,正要开口争辩。
凌云则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制止了她。
她虽不解的看着凌云,却也乖巧的没有再开口。
凌云自始至终神色平淡,对于这两人的借题发挥,他全当是两只猴子在聒噪。
唯有坐在首位上的穆青,眉头不觉得皱了一下,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又沉了几分,显然对这蝇营狗苟的嘈杂有些反感。
石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一时间之间,谁都没有再开口。
周同与白山唱了这一出双簧,见凌云不仅毫无怒色,甚至连看都未没看他们一眼,心中不免生出一股憋闷感。
白山翻手将那枚“血蜃珠”收起,口中嘟囔了一句:“装模作样。”
周同也低下了头,遮掩着眼底泛起的那一丝阴霾。
陆雪儿看着凌云那张古井无波的脸,原本涌起的怒意也渐渐平复了下来。
她自己也觉得奇怪,在之前的战斗中,她能静下心来提醒凌云收心,可一旦听到这些闲言碎语,却怎么也按不住心头的火气。
而凌云恰恰与她相反,战斗关头若上了头,便想与对方拼个你死我活,反倒是在这种言语相激之中,毫不在意,像是根本没听见一样。
就在此时,一道冰冷无情、不带半点生气的声音,再次响起。
众人早已对这个声音的突然出现毫不意外。
“第二关,毕。”
“存者,五人。”
宏大的声音如雷霆滚过。
那冰冷的声音并未停顿,依旧自顾自地响起。
“十日之期,已过其半。”
“终局已开,五者存一。”
声音落下的瞬间,整座石厅陡然剧烈震颤起来。
原本的石墙、石柱迅速淡化、溃散,连同众人身下落座的石桌石椅也凭空消失无踪。
空间在这一刻被一股巨力撕扯重组,五人之间的距离也被急剧的拉开,视野中的一切建筑皆在寸寸湮灭。
不过数息之间,刺骨的风呼啸着灌入耳鼻。
昏暗的石厅已然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巍峨屹立于孤峰之巅的巨大圆台。
圆台呈暗青之色,足有几十丈见方,宏大得令人心生渺小之感。
圆台之外,毫无遮挡,乃是无边无际的浩瀚虚空,就如同他们之前所处的孤岛一样。
极目远眺,不见天地,没有退路。
五人各据圆台一角,被遥遥隔开。
风声浩荡,吹得众人的衣袍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