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清阳师叔也熬干了寿元,化为一抔黄土,清风阁的传承,如今竟全压在了我的肩上……”
凌云的双眼微微眯起,在口中轻轻吐出两个名字:“清风阁,万壑山。”
他压下心中的思绪,指尖轻缓地将随笔往后翻了一页:
“……近日心绪烦闷,遂下山游方,途经大泽,于流民死尸堆中发现一啼哭婴儿。”
“此女襁褓之中别无他物,唯有一块刻着‘晏’字的木牌,吾怜其孤苦,将其带回收养,依清风阁传承之意,为她取名晏清。”
看到“晏清”两个字,凌云的心头微微一动。
他的脑中瞬间浮现出那名始终戴着面纱、清冷孤傲的晏先生。
“难道这名女子是晏先生?”
凌云目光一沉,高阶修士驻颜有术,寿元绵长,确实有可能,他按捺住心中惊疑,继续朝下看去。
“……清儿当真天资聪颖,符阵之道一点即通,二十岁时,便已能独自推演中阶阵法,那一刻,余仿佛见到了清风阁复兴的曙光。”
“……清儿三十岁那年,以金火双灵根之姿顺利筑基,彼时吾寿元将近,急于将清风阁的传承托付于她,便决心送她入传承之地,获取尊者印记。”
“余至今思来,仍觉万般悔恨,遥想当年余入阵时,身旁尚有数位金丹长老从旁协助、结成大阵替余分担威压,方才拿下那枚传承印记。”
“可眼下阁中人丁凋零,余错估了自身能力,妄想凭一己之力,协助清儿获取传承。”
“更未料到,清儿自幼长在深山,心思纯澈如纸,未经红尘世事磨砺,只一瞬,镜光便照破了她的心防。”
“余拼尽一身修为施救,甚至不惜动用燃寿禁术,才勉强保住了她的性命,可道基受损……清儿此生只能困在筑基境,再也无缘金丹大道。”
“老天何其残忍!她本是我清风阁百年来资质最好的天才,却因余之过,仙路断绝。”
“至此种种,皆是余之报应!自责急于复兴宗门,一意孤行、急功近利,到头来,竟生生耽误了弟子一生!”
看到这里,字迹因为写信人的情绪波动而变得有些凌乱,甚至隐隐夹杂着丝丝血腥之气。
“懊悔之余,余翻遍历代长老手记,终寻到一线生机,乾坤境内,有一口归元灵泉,此泉蕴含先天造化之气,可重塑肉身、逆转经脉,昔年一位先祖,便是借此泉水重塑肉身。”
“然而,那归元灵泉隐于秘境深处的虚空裂隙中,在乱流中时刻漂移,普通修士纵是寻遍秘境也无缘一见,唯有身怀尊者印记之人,依托印记本源感应,方能精准定位泉眼所在。”
“可余寿元将近,这具残躯,根本无法等到下一次秘境开启。”
“想要救清儿,只剩下一个办法,再找一个人获取传承,让他带领清儿找到灵泉。”
“吾自知油尽灯枯,时日无多,此后再也无法为她遮风挡雨,无奈之下,余将这唯一的解法悉数告知清儿。”
“祖师当年乃是五行灵根,吾便让清儿往后多加注意那些五行同修之人,若能寻得一位心思坚韧的五灵根者,或许,这便是清风阁与清儿唯一的活路……”
“是师尊无能,连累了清儿一生……”
“谢闲,绝笔!”
凌云在原地静立了半晌,久久无言。
他体内的五色灵丝不自觉地在丹田中沿着星璇缓缓流转。
凌云将手中的册子缓缓合上,极其小心地放回玉盒之中,并按照先前的模样将盒盖复位。
“晏清……晏先生……”
凌云在心中将这两个名字反复默念,望向窗外那轮被乌云半遮的冷月,自言自语道:“这就是她带我来此的目的么?”
可紧接着,他又想到了随笔中提到的“传承之地”与“印记”。
“如果晏清就是晏先生……那自己先前进去的地方,就是清风阁的传承之地?”
想到这,凌云下意识抬起双手,翻来覆去检查,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印记?尊者印记?”
“难道我这也不算是获得了传承么?”
凌云仔细思考了许久,发现自己确实没有获取到任何传承的感觉。
他双眉紧皱,眼中惊疑不定:“谢闲说唯有身怀印记之人,方能感应那口归元灵泉,难道是自己修为太低,尚未察觉?还是说……那印记根本不在肉身上,而是在神魂之中?”
一念至此,凌云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不久前经历的那一幕。
想起自己看到的一具具散落在山洞中的枯骨,此刻在谢闲的随笔印证下,终于明白了他们的来历。
“那些枯骨……只怕全都是被晏先生千方百计找来的五灵根修士。”
凌云只觉得浑身发冷,竟生生惊出一身冷汗。
若不是自己经历过数次生死边缘的磨砺,心志坚韧,只怕面对镜光的刹那,道心就已崩溃。”
哪怕他通过了试炼,此刻也免不了手脚冰凉。
难怪那位晏先生在课堂上听到自己那番关于“五行同修”的言论时,眼神会那般复杂。
“亏我还以为,自己是什么绝世天才,被她单独带走是要收为入室弟子,好好培养。”
“原来她要找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天才弟子。”
“她要找的,是一个能帮她拿到尊者印记,然后带她去虚空裂隙里寻找归元灵泉,来修复她受损道基的工具罢了。”
水榭内的死寂无声地吞噬着凌云的呢喃。
他眼中的惊悸与后怕迅速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这贼老天,当真不让他安生,原本只想加入宗门,多学习点防身保命之法,混一个正宗宗门身份,没成想自己竟然无意间,走进了别人设好的局中。
既然已身在局中,怨天尤人便是最无用的事。
凌云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轻声说:“工具人么?”
突然,他发现书架一侧,摆放着一枚巴掌大小的暗青色令牌,令牌表面雕刻着一些十分古怪的符文,隐隐散发着一丝微弱的灵气波动。
他正欲伸手去拿。
“凌云,你可愿做我的弟子。”
突然,一道清冷低沉的女声,毫无征兆地响起。
这声音来得实在诡异,就像是从这间屋子里凭空长出来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