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身形极高,一头墨发仅用一根玉簪随意挽起。
她身着一袭月白广袖道袍,衣袍上隐隐有细密的五彩灵光,如月华流转,极为不凡。
而最让人瞩目的,是她面上覆着的一张银白面罩,将下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清冷的凤眸。
凌云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她一眼,心中升起一丝疑惑。
整个大殿安安静静,女子身上连一丝法力波动都没有,可不知为何,看向那张冰冷的银白面罩时,凌云心中莫名生出一股卑微的渺小感。
那女子就静静坐在那里,眼眸低垂,不管人群如何骚动,她的眼中都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也没有高阶修士的威压,只是漠然。
而凌云看到女子这般表情,便越是觉得此人深不可测。
难道这人……就是众人口中那位脾气古怪的晏先生?
万壑山符阵第一人,她……竟然是个女子?
还未等凌云想明白,主位两侧,那女子身后数名弟子,看到众人入殿后,便抬手示意,引着他们往大殿下方走去。
凌云只得收回目光,顺着指引向前,直到这时,他才看清这偏殿内的布置。
大殿下方整整齐齐摆放着近百张长桌与方凳,每张桌子之间皆隔着数尺距离,异常规整。
看着眼前的景象,凌云神色微动,与其说此处是修仙场所,倒不如说更像是一处凡间学堂。
他在一人指引下,在一处靠前的木桌后撩袍而坐。
陆文远等人也各自在附近的桌后落座,唯独王富贵因为身形丰腴,挤进方凳时,木凳发出了两声“吱呀”声,在这安静的大殿里显得有些刺耳。
这胖子吓得脸色一白,赶忙缩起脖子,眼观鼻鼻观心。
坐定后,凌云将目光落在了身前的长桌上。
光滑的木质桌面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学子常用的文房四宝,一方砚台、一柄细长狼毫、一叠微黄的宣纸。
而在这些物事一侧,还静静叠放着数本厚重的青皮书册,书页边角有些泛黄,隐约透着股淡淡墨香。
待到近百名弟子全部坐定,大殿内一时间变得针落可闻。
高台主位之上,女子终于抬眸,她这一动,台下众人的心弦瞬间绷紧。
“你们,可以称我为晏先生。”
女子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又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在大殿上空嗡嗡作响。
“本座为此地主事长老,接下来的考核,由本座亲自主理。”
晏先生清冷的眸子扫过下方众人,眼中只有漠然。
“本座知晓你们在想什么,前五司考核,你们历经磨难,还有人更是未曾通过,无法来到此处。”
“但你们放心,本座这一关,极易。”
她抬手一指众人眼前的文房四宝与青皮书册,“桌上是太上清心符的绘制之法,你们只需依葫芦画瓢,绘制出一张完整的符箓,便算过关。”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泛起一阵骚动,许多记名弟子眼中都露出了错愕之色,画一张符就能过关?这阵符司也未免太简单了些!
然而,众人嘴角的笑意尚未敛去,晏先生已然一声冷嗤。
“愚昧。”
本就清冷的声音,此刻更添几分俯瞰众生的漠然。
“在诸位眼里,莫非皆以为阵符之道,不过是假借天地威能的旁门小术?”
“可笑!本座眼中,世间万法,本源皆归阵符,修士修行,以躯为符,寰宇为阵,引灵气淬体,而我等执笔绘纹,不过是将乾坤法理、大道流转之迹,凝于方寸纸页之间。”
“此道至冷,亦至公允。”
说到此处,她微微侧身,素手轻挥,指向侍立在她身后的数名男女弟子。
那几名弟子见状,皆是挺直了脊背,神色间虽对晏先生充满敬畏,但眉宇之中,却无一不流露出一股高高在上的傲然之气。
“你们觉得过关极易,那是因为你们求的,只是一个外门弟子的身份。”
晏先生凤眸微眯,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一种慑人心神的威严和奇异的蛊惑之力。
“看到本座身后的这几人了么?他们入宗之时,也与你们一样,皆为记名弟子,资质平平。”
“他们正式在此轮值时,感受到阵符一道的玄妙真谛,闯过本座试炼,甘愿投身清风阁。”
“后经本座直接擢升外门,日后修为精进到位,便能径直踏入内门,成为宗门脊梁。”
轰!
这些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殿内所有记名弟子脑中炸响。
上百人一个个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高台之上的晏先生。
无需经受杂役磋磨,也不必参与外门比试!
这些人经过这段时间,都或多或少在其余弟子口中知道了万壑山的规矩。
万壑坤元中传承千年,等阶森严,规矩严厉,按照宗门律法,这群记名弟子在通过各司轮值考核后,便要选择一处司署,在其中劳作、也就是所谓的服役,直到将修为提升到炼气四层。
这个过程也就和普通杂役弟子差不多,只不过没有杂役弟子那般多繁重的任务,但依旧辛苦。
只有到了炼气四层,他们才拥有了申请外门弟子的资格,而想要真正加入外门,还要经历外门试炼,唯有通过者,才算真正叩开外门的大门。
当然,这里也有一步登天的捷径,可那从来都不是为他们这群记名弟子所准备的。
这些人一没有显赫的修仙世家作为后盾,二没有长辈余荫,能够成为记名弟子,就已经耗尽了他们半生的气运与心血了。
在这条仙路上,这些人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甚至在场的大多数人,一辈子最大的奢望,就是死前能混进外门,求得一份体面,为自己子孙后代谋一个前程、一条仙路,就如当年的王诚倾尽家财为自己儿子某一个仙门身份一样。
可眼前的晏先生,却给了他们一条直通云霄的通天大路!
一条不用去熬岁月、不用去拼性命的通天大道,谁能不动心?
李猛和周衡的眸子里,此刻正有两团炽热的火焰燃烧着,一人身体紧绷得像一柄出鞘的利剑,另一人则是双拳紧握,眼中的兴奋之色溢于言表。
旁边的王富贵倒是还好,他本就是个随遇而安的市侩性子,没有太大的野心,可眼见此景,胖乎乎的脸蛋上也浮现出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
陆文远本就是冲着阵符司来的,此时他手中握着一把折扇,在指尖轻轻摩挲,微微侧头,脸上流露出几分若有所思的神色。
凌云则目光深邃,眼中闪烁着一股莫名的意味。
他看着高台上那尊笼罩在月白道袍里的身影,心中暗自凛然,这位晏先生的手段,比陈松还要高明得多。
陈松在众人心中种下的火种,此刻被她点燃,在所有记名弟子心中开始疯狂燃烧。
凌云不着痕迹地将视线移向晏先生身后的几名弟子,这些人年龄不一,有男有女,虽然面上都带着高高在上的傲然,但当他们的目光看向椅上的女子时,眼底深处,有一种绝对的敬畏。
只怕……她口中所谓的试炼,绝非听上去这般简单,这位万壑山金丹下第一人,也绝非易与之辈。
不过,看着自己眼前桌子上的青皮书册,凌云深吸了一口气,按捺住有些急促的呼吸。
即使他平日里冷静沉稳,在这样一条能够改变命运的通天大道前,也不免涌起一种莫名的悸动。
高台主位上,晏先生重新将双手笼入月白广袖之中。
她静静端坐在那,眼神越过众人,遥遥望向天外远方,清冷的目光中没有丝毫波动,内里却翻涌着难以言明的沉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