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去。”
晏先生的话音落在月夜中,显得格外突兀。
凌云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怔在原地。
“进去?进哪里?”
他的眼前,一片平坦,根本没有一个可供通行的入口。
他又朝四周看了数遍,横竖都没有找到任何能够让人“进去”的地方。
就在他茫然失措之际,晏先生的声音再度响起:“闭眼,去感受!”
似乎是怕凌云没有理解她的意思,又补充了一句:“用心!用心去感受。”
凌云深吸一口气,收敛心神,缓缓闭上双眼。
他将脑中杂念摒除,开始细细体悟吹过身体的晚风,试图去找到一丝不同。
可周遭一切如常,并无半点异样。
“往前走,莫回头!” 晏先生的声音再度响起。
凌云顺从的迈开脚步,一步一步,朝着前方走去。
他下意识数着自己的步数,一、二、三……
突然,他的感知骤然剧变,就在第五十步的时候。
那是一种毫无征兆的变化。
原本吹在身体上的夜风、林间的竹涛声,在那一瞬突然就消失了。
不仅是声音消失,连带着对晏先生的感知也荡然无存,他好像走进了一处无声的真空地带。
下一刻,凌云只觉得浑身一冷,一阵透骨的寒意袭来,浑身上下泛起一阵鸡皮疙瘩。
而他,也感觉身体在毫无阻碍的情况下,穿过了一层无形的屏障,进入到另一个世界。
变故接踵而至,他猛地一惊。
体内的灵力突然凭空消失了。
经脉之中空空如也,让他瞬间从一名修士变成了一个普通凡人。
在这连番变化下,凌云下意识睁开双眼。
入眼的刹那,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洞中闪烁着一种幽幽的磷光。
眼前哪里还有什么月夜竹林?
此时此刻,他竟然身处在一处幽暗、冰冷、不见天日的山洞中。
更诡异的是,他并非站在洞口。
回首望去,是幽深的甬道,再看前面,亦是一片漆黑。
他竟然诡异的出现在一个山洞中间。
明明才走了五十步,这如何不让凌云心头一紧,就连背脊,都在看清现状之后,漫上一层寒意。
凌云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的惊惶,右手已摸向腰间的储物袋。
指尖碰到袋口,他却猛地僵住。
往日里只要心念一动,便能轻易感知到的袋里乾坤,此刻竟纹丝不动。
随着灵力的消失,他竟完全感知不到储物袋中的任何信息,就像那里面空无一物一样。
黑暗之中,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在空旷的甬道中,显得格外清晰。
“呼……”
凌云重重呼出一口气,自言自语的说:“不行,不能乱。”
路虽黑,但却只有这一条。
“往前走,莫回头。”
突然,晏先生所说的最后一句话在耳际响起,就像是在提醒他一样。
凌云顿时稳住了心神,开始硬着头皮,继续朝前方走去。
嗡!
就在他迈出第十步的刹那,头顶上方突兀地垂落下一道洁白如雪的光柱。
光柱的速度之快,在他毫无反应之际,已经将他整个人死死笼罩在内。
轰隆。
凌云甚至来不及做任何思考,识海之中便轰然炸响。
刹那间,眼前景色蓦地一变。
山洞骤然崩碎,他的视线里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幕幕画面。
画面之中,竟然全都是自己在世间苦苦挣扎的过往。
无数个日夜,他耗尽灵力,一张一张地绘制符箓,为的,便是赚取微薄的修行资源。
再之后,他换了一个又一个地方,去了一个又一个镇子。
直到后来,他兜兜转转,来到了青岚镇,却在那里依旧重复着同样的生活。
也就是那时,他第一次怀疑,自己那般颠沛流离,究竟算不算,是真正的修行?
也是在那时候,他才认真思考,若一直这样下去,这仙,还修得有什么意义?
画面如走马灯般闪烁,他在青岚镇中,看到了那些从落霞秘境探险归来的修士,那些人高高在上,好不威风。
画面转得越来越快。
他看到了李雷,看到二人一同结伴去落霞秘境。
再一晃,是手段狠辣的光头吴峰,是咆哮而来的凶兽影豹,是陆乘风、沈砚、苏郁……
最后是一尊巨大的傀儡、还有通道、偃术、通天之器,所有的一切,都化作光影在他眼前疯狂交织。
这突如其来的庞大记忆排山倒海般将他淹没,让他不可抑制地陷入回忆之中。
就在这时,一道宏大而冰冷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
“你资质最下,如泥潭蚁贼,求仙长生不过是妄想,你凭什么不认命?”
这音浪如潮,伴随着这道声音降临的,还有无数自卑、迷茫、无奈等念头。
这股负面情绪出现之时,凌云识海开始剧烈动荡,整个人不可自拔地陷入了一种自我否定中。
“是啊……我不过是五灵根,修仙界最下等的凡骨之资,平庸得如路边顽石。”
“挣扎数年,也不过是在泥潭里打滚,既然长生无望,我为什么不认命,还要妄图长生?”
这念头甫一出现,便如同附骨之蛆般在他心底生根、发芽。
所有的豪情壮志、胸中抱负,此刻消散的干干净净,再不复存在。
一念起,而万念灭!
凌云心中涌起一阵前所未有的低落与疲惫,那是一种心灰意冷、万念俱灰的绝望,仿佛漫漫仙途只剩下一片看不到尽头的死寂。
就在他道心即将被这股沮丧彻底溺毙的关头,变故突生。
嗡!
眉心蓦地一热,紧接着,一只眼睛在凌云眉心毫无征兆地睁开!
与此同时,他丹田之内消失的灵力,随着一个小小星璇的旋转,逐渐开始恢复,星璇不断加速,仅仅数息之后,就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逆向旋转起来!
神目睁眼,星璇不息。
刹那间,原本充斥着重重迷雾的瞳孔中,不断重复的自己这一生的卑微画面,被生生撕裂。
取而代之的,是在他的符阵下,被击杀的筑基傀儡,是剑气扫落沈砚人头时的快意。
是在山洞埋伏时,将一个一个修为高出自己的修士尽数斩杀。
最后,画面转动,光影的尽头,一抹红衣如火。
那名叫红樱女子曾为他抚琴,在水一方、镜花水月、高山流水,一曲一曲,从他心上掠过。
最终,光影定格,那是一个月夜。
陆文元、李猛、王富贵、周衡,还有自己,五人举杯共饮,一起高呼:道运昌隆,顶峰相见!
就在这时,一种常年挣扎于微末、却从未熄灭的清醒,随着这些画面,突然悄无声息地亮了起来。
经历过坊市蹉跎,也直面过生死危机……在如履薄冰的岁月中,在描摹符文、修补机括的千万次枯燥重复中。
原来自己,早就养出了一身看淡风浪的静气。
凌云的神志逐渐复苏。
他并没有去咒骂天道不公,也没有不甘与怨怼。
只是彻底正视自己的平庸:出身微末、起步于俗世的事实。
“是啊,我本就是这巍峨仙途最底层的修士。”
“可那又如何?”
“既然已在山脚,每一步,便都是向上而去。”
“难道西西弗斯的人生,就一定是无意义的吗?”
凌云忽然 想起一个前世读过的故事:一个人,要将一块巨石一次次推上山顶,可每当他抵达山巅之后,石头便会轰然滚落,重回山脚。
那是诸神的惩罚,要他永生永世困在徒劳与痛苦之中。
可那人从未放弃,他用自己的选择创造出了意义,这个意义就是用无尽的斗争,去对抗!
因为登上顶峰的斗争本身,就足以充实人的心灵。
凌云渐渐抬起头颅,直面那道洁白的光柱,平静地作答:
“我几斤几两,自己清楚,这浩瀚天命、盖世天资,那是你们的定数。”
“而顺从本心、踏实前行,则是我的路。”
“我求仙问道,不为凌驾众生、名动天下,只求一个念头通达、问心无愧。”
“纵使天命要我百岁化为黄土,只要本心未泯,这仙途,便是我反击天命的道场。”
轰!
念头落定的瞬间,洞中天地骤然失色。
所有的一切,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在一瞬间崩碎,灰飞烟灭。
那洁白的光柱轰然褪去,幽暗的岩洞,于刹那间重归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