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等众人从周衡丝断的情绪中走出来,院子另一侧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我的!我的灵蚕也要吐丝了!”
说话的是个平日里较为沉默的弟子,此时他正手忙脚乱地看着木箱,众人齐齐转头,只见他箱子里的灵蚕已然高高昂起前半截身躯,口器中银光吞吐,显然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这一声惊呼,像是点燃了的引线,整座蚕房小院瞬间炸开了锅。
“娘咧,我这箱也动了!快快,快拿玉盒!”
“老李!我的,我的也要来了!”
王富贵一低头,瞅见自己木箱里那几条小祖宗正撅着屁股疯狂蠕动,通体雪白,吓得他嗓音都变了调,扯着李猛的衣角直嚷嚷。
李猛一瞪眼,刚想骂他没出息,结果转头一看自己的木箱,两条最肥硕的天丝蚕也已经挺直身子,正冲着他叽叽直叫。
“娘嘞,老子这也发动了!”李猛怪叫一声,赶忙跨坐在小木凳上。
一时间,原本安静的蚕房内,响起了灵蚕此起彼伏地叽叽鸣叫声。
银白色的法力流光在各处接连亮起,所有人再也顾不上别人,纷纷手忙脚乱地盯着自己的木箱。
接下来的收丝行动,进行得异常惨烈。
由于事发突然,不少弟子心中急躁,在这种情况下,体内的灵力便越是不听使唤。
短短一个时辰里,便接连有三人因为法力输出忽大忽小,不仅灵丝寸断,甚至连催丝术和封窍诀都施展得一塌糊涂,若非秦桑时刻关注场内情形,及时补救,这些灵蚕只怕连结茧保命的机会都没有。
这三人脸色惨白地瘫坐在地,呼呼喘着粗气。
而在这一片兵荒马乱之中,李猛和王富贵这两个平日里看着最不着调的家伙,表现却让人大跌眼镜。
“哈……呼……”
李猛坐在小木凳上,死死瞪着铜铃大眼,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每一次指尖的颤动都显得无比笨拙,但他当真是把小心两个字刻进了骨子里。
粗壮的手指在空中一寸一寸地挪动,慢得像是在推一辆千斤重的老爷车。
“手抬高一寸!法力往左偏半分,不要压着蚕头!”
秦桑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李猛身后,冷冰冰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李猛被这一声激得浑身一哆嗦,硬是咬着牙没让指尖的灵力散掉,赶忙依照秦桑的命令行事。
这十日的时间里,秦桑对这两个活宝的照顾不可谓不周到,几乎每隔一个时辰就要来给他们紧紧皮。
也正因如此,这两人反倒把秦桑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训斥都死死记在了脑子里。
终于,随着两声虚脱般的怪叫,李猛和王富贵齐刷刷地瘫倒在地,两人衣物已完全被汗水湿透。
但在他们身前的玉盒中,却各自堆叠着一团极其可观的莹白流光,正是两人辛苦半天才收下的天蚕丝。
秦桑一测长度,李猛七丈有余,王富贵更是达到了八丈!
“过了!哈哈,老子过了!”
王富贵躺在地上,笑得合不拢嘴,李猛也是心有余悸,不断地拍着胸脯。
在此期间,周衡在经历了第一只失败后,失魂落魄地坐了半个时辰,当他看着其余人一个个上场,听着耳边不断响起的断丝声,他的眼神反而渐渐清明了起来。
走向第二只天丝蚕时,他已经不再发抖,彻底将心境调整了过来。
最终,周衡凭着一股破舟沉釜的定力,硬生生拉出了五丈三尺的灵丝,在打完“封窍诀”的那一刻,这个老实人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眶。
“凌兄,陆兄,该你们了。”
周衡擦了擦眼角的湿润,有些羞愧又有些期待地看向还没动手的最后两人。
此时,全场所有人的目光,包括秦桑在内,都汇聚在了凌云和陆文远身上。
陆文远洒然一笑,不急不缓的抬起手指,十指如春兰吐蕊,轻巧地在虚空中一挑。
那一瞬间,原本还在蠕动的灵蚕竟然主动昂起头,吐出一抹璀璨的月华,陆文远的收丝极为优雅,他的手腕在空中划出一道圆融的弧线,就似抚琴一般。
而另一边的凌云,则展现出截然不同的气象。
他在蚕箱前坐定,双眼微闭,随后,猛地睁眼,并指如刀输出一丝五彩灵力,对着蚕口一挑。
他的手太稳了。
如果说秦桑的稳是一种恬淡如菊的君子风范,那凌云,就是一种的精准的机械。
他的手指在空中移动的轨迹,没有一丝一毫的偏移,法力输出自始至终都控制在一个恒定的曲线上。
哪怕因为灵蚕因为体力不支而气机凝滞,凌云也总能用一缕恰到好处的催丝术将其抚平,仿佛他早就预料到了灵蚕的每一次呼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别的弟子收丝,快则一炷香,慢则半个时辰,可这两人,竟然在蚕箱前生生坐了一个多时辰。
玉盒中的灵丝已经堆叠得如同小山一般,散发出的灵光将整座蚕房都映照得亮堂堂一片。
直到那两只灵蚕通体几乎化作透明的清水、即将力竭之时,两人口中才同时轻喝:
“断!”
随着两道紫光闪过,最后两根灵丝应声而断,紧接着,两人运指如飞,“封窍诀”几乎是同时打入蚕腹。
那两只天丝蚕在如此精纯法力的滋养下,不仅没有虚脱,反倒极其顺畅地吐出一大口浓浆,将自己死死包裹住。
“陆文远,一十六丈!”
“凌云……一十七丈!”
当秦桑报出两人蚕丝的长度时,周围的弟子们全都倒吸一口冷气。
五丈即为合格,他们原本以为拉出七八丈的王、李两人已经足够惊艳,却没成想,这两人竟然直接把成绩拔高了三倍多!
秦桑看着那两团如烟似雾的合格灵丝,又看了看两个神色淡然的年轻人,清冷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阵波澜。
她默默走上前,看着他们,破天荒地散去了脸上的寒霜。
“你们二人,在灵力操控上的天赋,比我想象的还要高。”
秦桑盯着凌云和陆文远,清冷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诚恳,“等你们将六司测试全部完成之后,可以考虑来我灵兽司,我可亲自引荐你们拜入我师尊门下,专攻控兽一道。”
听到这话,周围的弟子们无不露出艳羡之色,这可是云灵谷师姐的邀请,甚至还许诺了长老门徒,这无异于一条通天大道砸在了头上!
李猛和王富贵更是疯狂地朝两人使眼色,恨不得替他们答应下来。
然而,凌云和陆文远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一抹淡然。
陆文远先开口回应,他对着秦桑微微躬身,脸上露出几分感激与惶恐:“承蒙秦师姐厚爱,长老之席,文元当真是心向往之,不过我等既然还要过完六司考核,便想借此机会多长长见识,待到六司事毕,定会好生思量师姐今日的栽培之恩。”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秦桑,又把事情圆了过去。
凌云也随之微微一笑,拱手道:“陆兄所言极是,师姐这十日护持之谊,我等铭记于心,灵兽司的邀请,我回去后定会仔细考虑,绝不辜负师姐的一番器重。”
秦桑深深地看了两人一眼,她冰雪聪明,哪里听不出这两人口中的推托之词。
不过她倒也没有生气,收敛情绪后,淡淡回了一句:“随你们。”
话音落下,秦桑又恢复了先前的清冷,素手一挥,十七道流光飘落在十七枚通过弟子的身份玉牌之上,玉牌之上代表灵兽司的那一栏已经亮起。
“通过考核之人,拿好玉牌,今日便可离去,至于没过的……留下来继续,直到合格为止!”
“是,师姐!”
众人齐声应道,真可谓是有人欢喜有人忧。
此次考核,总共有三人收丝不到五丈,这三名未过的弟子满脸皆是沮丧之色,但也知道多说无益。
按照规矩,没过之人只能在此处蹉跎,跟随下一批新人再次考核,直到通过。
倘若三轮之后依然未能通过,便代表考核失败,到那时,若是还想在宗门留下来,就只能沦为任人差遣的杂役弟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