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谁?”
陆衍轻笑一声,“怎么?难道是沈道友贵人事忙,一时之间,竟把我这个已经相识八年的好友都给忘记了吗?”
沈砚的视线死死盯着陆衍,像是要看穿他所有伪装。
可眼前之人的气息,却忽然让他感到无比陌生,这绝不是他从前认识的那个陆衍。
可在这陌生之中,又带着一丝熟悉,仿佛久远岁月以前,曾见过此人之缘。
他眉眼间看向自己的凶狠,绝非是一个与自己无关之人所能拥有的。
因为,他在陆衍的眼神中看到了恨,滔天的恨意,就像是要把自己撕碎一样的恨意。
这双眼底翻涌的刻骨恨意,层层叠叠积压了不知多少岁月,绝非是这短短八年交集能够滋生。
况且这八年间,二人纵然互相利用,他也从未在暗处刻意算计陆衍,甚至有几次在紧要关头,还出手相助过对方。
沈砚心底满是费解,眉头紧紧蹙起,他反复回想二人过往的种种交集,实在想不出半分结怨的缘由,更想不通对方为何会对自己抱有如此深的怨怼。
“你我相识八载,平日不过互相帮助,各取所需罢了,我自问从未与你结下死仇,更不曾负你半分。”
“你对我的怨怼,究竟从何而来?”
面对沈砚的发问,陆衍望着他,忽然发笑。
“哦?”
“从未负我?”
他身躯微微前倾,一股压迫感骤然逼向沈砚,随后一字一句,声音寒冷刺骨:
“你想不通我为何恨你。”
“好!好!好!”
“那你再好好回想 —— 二十年前,这座洞府。”
“阻人逃命,二人独活。”
这八个字落下,如同数道寒冰利刃,狠狠扎进沈砚心底。
他身体骤然一僵,气血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四肢百骸瞬间涌起彻骨寒意。
错愕、惶恐、难以置信,众多情绪瞬间布满他的脸颊,整个人一动不动,哑然无声。
无数不愿想起的回忆猛地翻涌上来,陌生又熟悉的轮廓在脑海里渐渐重合。
“你……”
沉寂数息,他骤然开口:
“陆衍……你是陆乘风?”
“你没死?”
沈砚的声音发颤,眼底写满骇然。
当年他亲眼看着八人落入绝境,早已认定所有人都已葬身蟒腹。
陆乘风淡淡抬眼,眼底寒意森然,面上浮起一抹冷笑。
“很意外?
我若是死了,你们师徒二人所做之事,岂不是再也无人知晓。
所谓的宗门大派的弟子,不过是沽名钓誉、贪生怕死、弃友求存之辈罢了。
你以为,当年被你们弃于蟒口之人,就一定会尸骨无存?”
他语气沉缓,字里行间,处处透着当年旧事的血腥味。
“乘风而来,踏浪而归。”
当年那处通道之内,你与尊师为了活命,封死退路,眼睁睁看着同行八人沦为凶兽饵食,以旁人性命为饵,换你们二人独自逃生。
我们七人都已绝望,以为必死无疑,在巨蟒的强横威压下,几乎放弃了抵抗,静静等着结局降临。
唯独我师兄沈踏浪,未曾与你们一同背弃道义。
危难当头,他率众拼死抵挡,更不惜燃烧全身精血,孤身诱引巨蟒,强行激怒兽性,硬生生将凶兽注意力尽数引走。
趁此间隙,我们七人合力猛攻崖壁,硬生生劈出一方狭小石洞,众人迅速藏身其内,祭出隔绝气息的法宝,敛尽所有生机,只求能避开巨蟒的感知。
没多久,洞外动静渐缓,战斗声彻底消失。
我知道,那是师兄已经葬身蟒腹。
我们来不及悲伤,本以为侥幸逃出生天,未曾想这异兽凶性滔天,寻不到猎物,便疯狂轰击整片崖壁。
在这无尽蛮力的轰击下,石洞剧烈震颤,那件法宝也不堪重负,被轰得千穿百孔、彻底碎裂,隔绝气息的屏障瞬间瓦解,我们的行踪再度暴露。
险境重来,再无退路。
洞内众人皆知死局已定,有了师兄刚才的舍生取义,再无一人退缩,余下七人拼尽全力,与巨蟒拼死搏斗,而我却在猝不及防之下被蟒尾轰重,当场昏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等我醒过来时,耳畔再无巨兽嘶吼,那头巨蟒,不知为何,已然沉沉睡去。
而我,却孤身留在众人合力开辟的石洞之中,后来,我偶然在石洞的缝隙间,意外听见水声,那里竟然藏着一条地下暗河。
我耗费了一个月的光阴,一点点凿通阻隔的岩壁,最终顺着暗流漂离洞府,方才脱身。
你们弃义偷生,安享二十年安稳。
他们舍身赴死,以命相护,换我乘风踏浪,归来寻债。
“你现在,都想起来了吗?”
陆乘风的目光盯着脸色惨白的沈砚,每一个字都冰寒刺骨。
“二十年岁月,你靠着出卖旁人性命换来的安稳日子,是否能够睡得心安理得。
我师兄,还有那六位舍命护我的人,死无葬身之地,连一丝残痕都未曾留下。”
沈砚越听越越心寒,那被他刻意遗忘的过往,此刻被一字一句无情揭开。
当年的冷漠、自私、算计、全都赤裸裸摆在眼前。
他嘴唇发白,一时之间,竟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口。
“当年你就已经是炼气九层了,你知道为何整整二十年时间,你都无法突破到筑基境吗?”
陆乘风眼中寒意森森,嘲弄的冷光,死死盯着沈砚。
“你一直跟我说,是当年在这洞府中身受重创,伤及道基,才让你卡在瓶颈二十年不得寸进。”
“哼!”
他一声冷哼,言语淬冰,狠狠砸在沈砚心上。
“你错得离谱。”
“困住你的从来不是外在的伤害,而是你亲手造下的业障!”
“你与尊师弃七人于死地,以人为饵,换自己偷生,这桩背义血孽,早已死死缠上了你,污了你一身道基。”
“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心怀恶孽,道心有缺,罪孽不销,你终生难筑大道!”
沈砚浑身剧震,脸上血色尽褪,整个人如遭雷击。
二十年来他无数次冲击筑基境,连筑基丹都服用了数枚,却始终无法成功。
他一直将其归咎于当年洞府凶险、道基受创,自我欺骗多年。
时至今日,才被陆乘风一语戳破真相。
所谓修行桎梏,从来不是天意弄人,而是他当年的自私凉薄、背信弃义,亲手断绝了自己的仙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