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一月四号，吃过早饭，赵书禾穿好大衣，拎起公文包出了门。
庆丰苑离省军区不是特别远，不到二十分钟赵书禾就到了。
刚推开车门下来，内勤部长张明辉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夹，步履匆匆地走到跟前：“赵总工，新年好啊！”
“张部长，新年好。”赵书禾同他点了点头，“怎么看着气色不太好？这几天放假没在家好好歇着？”
“嗨，别提了，哪能歇得住啊！”张明辉叹了口气，引着她走进一楼办公室，顺手把门带上，“赵总工，您放假前交代我，让我把‘人工晶体’的立项报告递上去。顺便让上头从全国相关研究所协调一批搞晶体生长、光学测试和固相合成的专家过来。这不，前几天下午上头刚把各所报上来的拟调人员名单发来了，我对着单子核了几天。”
赵书禾：“名单下来了？给我看看。”
张明辉双手把手里那份文件递了过去。
赵书禾伸手接过来，一页接着一页往后翻，等到翻到最后一页。看清右下角汇总的那个数字时，饶是赵书禾平时再怎么淡定，这会儿也惊呆了。
这次居然调来了六十个人！
赵书禾看着张明辉：“怎么来了这么多？”
之前搞氮化硅陶瓷和高温超导的时候，从外头调过来的专家学者加在一块儿，满打满算也就二十来号人，配合着组里原有的九个年轻人，把二楼到五楼的实验室分一分，用着刚刚好。这回怎么，一口气塞过来六十个！
张明辉苦笑着说道：“咱们本来只要二三十个的！是因为您这边之前做的材料研究成功了，这些老教授全要来！没办法他们研究所的就只能报了！”
他开始跟赵书禾细说缘由：“赵总工，您是不常跟外头的研究所打交道，不知道现在咱们这个攻关小组在全军和全国各大院所眼里是个什么分量！”
“那帮回去的老教授守着保密条例，什么都没提。可他们回原单位报销差旅、交接工作的时候，各个研究所的所长和同行都不是傻子啊！一看他们是从咱们S省军区这个研究中心回去的，立马就明白了！”
张明辉越说越无奈：“现在一听说咱们这边刚又要立项搞人工晶体，全国跟晶体材料沾点边的研究所，里头的老教授、技术骨干，一个个非要把名字报上来不可！各所的领导谁也得罪不起，加上也想让自家研究所跟着沾沾光、学点真东西，没办法，大笔一挥全给报到部里去了！”
赵书禾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栋职工宿舍楼，问道：“咱们小组够住啊？”
旁边的职工宿舍一共就三层，除了范浩晨他们九个常驻的年轻研究员和十个后勤人员，剩下的空房间再多也就能安置二十五六个人。这一下子进来六十号专家，连站脚的地方都不够。
张明辉：“他们非要来就去住旁边的部队宿舍。新的办公楼有三栋，宿舍四栋。已经批下来了，说是这个项目结束之后再开始盖！谁能想到咱们发展的这么快呢。我现在后勤都不够了！又担心招些人进来嘛，这个项目结束了这些研究员又全回去了！”
张明辉指了指西面军区营房的方向：“规划了三栋新的科研办公楼、四栋高标准的专家宿舍楼。只是现在大冬天的冻土又硬，再一个怕施工动静太大吵着你们做实验，所以定在咱们这个人工晶体项目结束之后再开始动工盖楼。”
说完基建的事，张明辉又愁眉苦脸：“最让我头疼的还是后勤！咱们现在就十个专职后勤保障人员，平时管着材料整理，文件收发、设备维护、还得负责食堂的一日三餐。这要是真来六十个老专家，光是每天做饭、烧锅炉、打扫实验室卫生、收发实验耗材，我们这十个人就是不吃不喝也忙不过来！”
赵书禾听完他这一通念叨，她理解张明辉的难处：“咱们后勤不行再招10个进来吧，我觉得后续的新项目估计人也不会少，人都知道往高处走；咱们这边天天都结果，内部科研人员肯定都是想方设法来。”
张明辉得到赵书禾的准话就说：“咱们这儿现在就是块金字招牌！往后那三栋新办公楼一盖起来，人只会越来越多，我这边就先申请十个岗位！”
解决了后勤的编制问题，赵书禾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六十人的名单，问道：“他们知道是我主导研究的了？！”这是她最关心的问题。
张明辉闻言：“不知道，除了咱们参与项目的都不知道。”
他解释道：“赵总工您尽管放心，您的档案在国防科工委和部里全是最高机密代号。外头那些研究所的所长和报名的人，只知道咱们S省有个新研究基地，里头设备顶尖、经费充足，只要进组就能跟着出成果。”
听到这话，赵书禾这才松了一口气。
只要人还没露出去就行。
她重新翻开那份六十人的名单，这里头确实有十几个在晶体生长领域深耕的老专家。也有不少一看就是各研究所为了凑数、或者想派过来跟着镀层金、分一杯羹的行政型学者和关系户。
她这儿是搞科研攻坚的地方，可不是给各大研究所办培训班、镀金分功劳的菜市场。真要是把这六十个人全放进来，光是每天开会协调、管理实验室纪律，就能把她累死，而且人多嘴杂，反倒容易乱套。
赵书禾想到这里就说：“告诉上面的人，住不下！这次只要三十个！给我们找三十个有真本事的来，谁要是糊弄，以后都不要他们研究所的任何人来！”
张明辉听完赵书禾这些话也松了口气。他看名单的时候就觉得里头掺了水分，有些研究所一下子报了七八个人，连搞行政管理的副所长都往里头塞，摆明了是想过来摘桃子、混资历的。
只是他一个管内勤的部长，人微言轻，不好直接驳了上面各部委和研究所的面子。现在有赵书禾这句话撑腰，他就不用担心这些了。
“明白！我待会儿就把您的话原封不动地传过去！让他们把名单拿回去重新筛，只留三十个真能在实验室里上手干活的骨干！哪个研究所要是拿滥竽充数的人过来糊弄咱们，直接上咱们的黑名单，往后不管搞什么大项目，他们所连门都别想进！”
赵书禾说完就收拾东西准备回自己办公室：“就按这个办。让他们在正月十五之前把最终确定的三十人名单报上来，正月十六全员到岗。后勤招人的事，你也抓紧对接，政审一定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