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2月16日,正月十二。
离别的日子到了。
一大早,爷爷家的六层大楼里便热闹起来。
“安岸啊!这个带上!你大姑送的红菇,补身体的!”
“还有紫菜!头水的,外面花钱都不一定买得到!”
奶奶宝美音像个正在打包军火的军需官,恨不得把整个厨房塞进行李箱。
“奶奶,真装不下了。”
陈安岸死死按着箱盖:“而且我也不会做饭,带这么多干货去学校干嘛?”
“不会做就学嘛!再不行送给同学吃!”
奶奶又往缝隙里塞了一袋紫菜,目光随即转向院子里那只绑着脚的土鸡。
陈安岸眼皮一跳。
“奶奶!活鸡高铁不让带!”
“那杀了带去?”
“……也不用这么拼。”
好说歹说,奶奶终于放弃了那只鸡,转身去厨房煮红鸡蛋。
趁着她不在,一直坐在门口抽烟的爷爷陈德云招了招手。
“安岸,过来坐。”
陈安岸走过去。
爷爷从怀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正是前几天陈安岸给他的生活费。
按照老家的规矩,孙子出远门读书,爷爷得给个红包。
可他捏着信封,迟迟没有打开。
家具店生意惨淡,租金、水电处处要钱,小儿子一家又不省心。活了大半辈子,临到老了,竟连给孙子包个红包都要犹豫。
“安岸啊,你在外面……钱够花吗?”
“够的,爷爷。我兼职赚了不少。”
陈安岸看着他攥紧信封的手,没有拆穿。
他从口袋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一万块钱,塞进爷爷手里。
“这个您留着,自己买点好吃的,别让小叔知道。”
若是几年前,陈德云准会板起脸骂他。
可这一次,老人沉默片刻,还是把钱接了过去,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内兜。
“好……好孩子。”
他低下头,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点燃,狠狠吸了一口。
“咳咳!”
或许吸得太急,老人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半天才缓过劲。
陈安岸皱起眉。
“爷爷,烟能戒就戒了吧。”
“没事,老毛病。”
“我前几天去外公家,他都戒了。医生说再抽下去肺要出问题,吓得他把烟斗都扔了。”
“你外公胆子小。”
陈德云摆摆手,又吸了一口。
“我抽了一辈子了,哪能说戒就戒?人老了,就剩这么点爱好。”
“可您这咳嗽……”
“行了行了。”爷爷不耐烦地打断他,“跟你奶奶一样,整天唠叨。我有数。”
陈安岸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说道:
“少抽点吧,等我下次回来,还想看您健健康康的。”
陈德云笑着摆手。
“知道了,知道了,赶紧走吧,别误了车。”
等孙子走远,老人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烟。
犹豫片刻,还是把剩下的半截按灭了。
……
中午,兴化站。
“陈安岸!救命!”
陈安岸循声望去。
林小满拖着一个巨大的粉色行李箱,背上还背着鼓鼓囊囊的大包,正艰难地朝他挪过来。
他赶紧上前接过箱子。
“这么重?你带石头了?”
“比石头还重!”
林小满气喘吁吁地抱怨:“我奶奶非让我带两罐咸菜,还有一大袋花生!我说不带,她就开始念叨我在外面吃不好。”
“巧了,我奶奶连活鸡都想让我带。”
“真的假的?”
“真的。要不是我拦着,咱俩现在就得带只鸡回学校。”
林小满笑得直不起腰。
“那怎么办?我这些咸菜到学校也吃不完啊。”
“分给室友呗,我还有红菇、紫菜,正好凑一桌。”
“那咱们这学期是不是可以开个特产店了?”
“我负责供货,你负责销售?”
“成交!利润五五分!”
两人相视一笑。
候车大厅响起了检票广播。
“走啦,回学校!”
“来了!”
陈安岸一手拖着一个行李箱,跟着林小满走向检票口。
……
次日,吴郡工艺美术职业学院。
404寝室。
陈安岸刚推开门,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卧槽!谁在寝室煮屎了?!”
他捂着鼻子,拖着行李箱冲进去,赶紧打开阳台门。
“什么煮屎!你会不会说话!”
陈温从阳台探出脑袋,手里还拿着一把勺子。
“这是我从老家带回来的虾酱!正宗的!懂不懂欣赏!”
“欣赏个屁!”
陈凡天坐在床边,一边啃着真空包装的盐水鹅,一边骂骂咧咧。
“老子的鹅腿都快被你熏成虾味了!”
“行了,都别吵了。”
王明默默从床底拖出一个巨大的编织袋,露出里面红彤彤的苹果。
“来,吃个苹果。俺家自己种的,长得丑点,但甜得很。”
魏恺生接过一个,擦了擦便啃起来。
陈安岸看着这一屋子人,忍不住笑了。
“看来大家都没空着手回来啊。”
他拉开行李箱,取出奶奶准备的年货。
“丁饼、炸虾排,还有紫菜、红菇。想吃什么自己拿。”
“我去!这啥饼?”
陈凡天凑过来,拿起一块咬了一大口。
“卧槽,香啊!”
几个人围着年货聊起寒假的见闻,寝室里很快热闹起来。
吃了一会儿,陈安岸忽然发现少了个人。
“强哥呢?”
“不知道啊,微信也没回。”陈温嚼着虾排,“估计又去哪给人当备胎了吧?”
话音刚落,寝室门便被推开。
“备个屁的胎。”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以后谁再提这两个字,我跟谁急。”
众人齐刷刷回头。
门口站着徐治强。
只是这形象,怎么看都有点不对劲。
以前那个油头粉面、浑身Logo、出门恨不得喷半瓶香水的小胖子,如今剃了个青皮寸头,穿着深蓝色冲锋衣和工装裤,脚上甚至蹬着一双几十块钱的解放鞋。
皮肤黑了不少,手里还拖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工地回来。
“强……强哥?”
陈凡天瞪大眼睛。
“你寒假去叙利亚打工了?”
“滚蛋。”
徐治强把两个蛇皮袋往地上一放。
“我去义乌待了二十天。”
“义乌?干嘛去了?”
“进货。”
徐治强拉开袋口,露出里面的数据线、手机支架、手机壳和各种女生的小饰品。
“我靠!你这是准备在寝室开超市啊?”陈凡天惊了。
“什么超市?这叫创业!”
徐治强拿起一个手机壳:“这玩意儿进价一块二,卖七八块不过分吧?”
“那你岂不是赚翻了?”陈温问。
“卖出去才算赚。”陈安岸笑着提醒。
“我知道,所以每样没敢拿太多,先试试水。”
徐治强把手机壳放回袋子,脸上难得露出几分认真。
“我爸看我寒假天天窝在家里,就让我跟着他一个朋友去义乌跑跑。白天逛市场,晚上帮忙打包,一开始累得要死,后来发现还挺有意思。”
他顿了顿,低头整理着袋子里的货物。
“以前天天琢磨怎么讨别人开心,把自己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现在想想,真傻。”
寝室里安静了片刻。
陈安岸看着他,想起上学期那个惊心动魄的深夜。
他不知道徐治强是不是真的走出来了,但至少现在,这家伙有了新的盼头。
“行啊,强哥!”陈凡天竖起大拇指,“以后发达了别忘了兄弟们!”
“那必须的!”
徐治强重新挺起胸膛。
“以前是我给女生花钱,从今往后,我要让女生给我花钱!”
“哈哈哈哈!”
陈温笑得直拍大腿。
“强哥,你这觉悟可以啊!”
笑闹一阵,徐治强转头看向陈安岸。
“对了,安岸,你不是学设计的吗?回头帮我弄张宣传海报呗?”
“行啊,不过先挑几样好卖的主推,别什么都往上放。”
“懂了!”
陈温伸手指了指袋子:“既然要开张了,送兄弟根数据线呗?”
“可以,友情价五块。”
“卧槽!室友的钱你也赚?”
“亲兄弟明算账!”
陈温翻了个白眼,还是掏出手机扫了码。
“微信收款,五元。”
徐治强笑呵呵地把数据线递过去。
“谢谢惠顾!”
“奸商!”
众人笑成一团。
眼看时间不早,陈凡天拍了拍肚子。
“走走走!后街烧烤,给徐老板接风洗尘!”
“我请客!”陈温喊道。
“不行,AA!”徐治强立即反对。
“你小子,现在真钻钱眼里了!”
一行六人吵吵闹闹地往外走。
徐治强落在最后,把两个蛇皮袋仔细塞进床底,这才拿起手机跟上。
走到门边,他又忍不住点开微信。
那笔五块钱的收款记录还在。
他看了两眼,笑着锁上了屏幕。
“强哥!磨蹭什么呢!”
“来了来了!”
徐治强关上寝室门,快步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