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屉合上。啪。
楚渊扯过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单衫。
蒙在头上。往太师椅深处陷了陷。
李世民刚拿走汇票。天下终于清静了。
刚闭眼。
“笃。笃。笃。”
单调的敲击声顺着门缝钻进来。
接着是一阵念经声。嗡嗡嗡。像夏天的绿头苍蝇在耳朵边转。
楚渊掀开布衫。
眉头拧成死结。脑壳突突跳。
“老黄。”
柜台后面没动静。老黄出去买酒了。
“笃。笃。笃。”
外面的木鱼敲得更响了。
楚渊深吸一口气。胸膛鼓起。
他趿拉着黑布鞋,走到门槛边。一把拉开破木门。
门外。不知什么时候下雪了。
初冬的雪片砸在青石板上。融成泥水。
街角停着李世民那辆没挂徽记的马车。李世民还没走。
马车前。跪着个和尚。
年纪不大。长得眉清目秀。
穿了件单薄的破灰布僧袍。脖子上挂着一串木佛珠。
双手合十。光头上落了一层雪。
“贫僧玄奘。求陛下赐通关文牒。”
和尚嗓子有点哑。
“大唐佛法残缺。贫僧愿西行天竺。求取大乘真经。”
李世民掀开马车帘子。
刚拿到两千万贯现钱,他满脑子全是高碳钢、蒸汽船。
哪有空搭理个秃驴。
“滚蛋。”李世民挥挥手。“朕忙着造船打仗。求什么破经。”
他转头冲百骑司喊:“拉开。挡着路了。”
两个黑甲百骑司上前。按住玄奘的肩膀。
玄奘不躲。
“笃。”木鱼又敲了一下。
“陛下若不应允。贫僧便跪死在这雪地里。”
李世民翻了个白眼。
刚要发火。
“吵死了。”
天机阁门口传来一个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
李世民转头,看见楚渊靠在门框上。
浑身一个激灵。
赶紧跳下马车。踩在雪泥里。
“先生。这秃驴冲撞了圣驾。朕这就让人把他叉走。”
楚渊没理他。
看着雪地里的玄奘。
这木鱼敲得他脑神经直抽抽。
“让他进来。”楚渊转身往屋里走。
李世民愣了一下。
赶紧给百骑司使眼色。
玄奘被半拖半拽,弄进了天机阁前厅。
膝盖上的雪水化在青砖上,留下一滩水渍。
前厅生了炭盆。
玄奘打了个哆嗦。站直身子。
他看着陷在太师椅里的楚渊。
“施主。贫僧……”
“闭嘴。”楚渊抓起一把黑瓜子。
“西天取经是吧。”
门牙磕破硬壳。嘎嘣。
“知道往西走。有多远吗?”
玄奘双手合十。背挺得笔直。
“十万八千里。路途遥远。但贫僧向佛之心,坚如磐石。”
“纵然千难万险。九死一生。贫僧也绝不回头。”
楚渊吐出半片瓜子壳。
掉在地上。
他盯着玄奘那张白净的脸。
视网膜上。淡蓝色的光幕浮现。
【历史因果推演系统】启动。
地貌数据。气候数据。西域诸国兵力分布。
像瀑布一样刷过。
楚渊坐直身子。
“九死一生?”楚渊扯起半边嘴角。“你数学不好。”
玄奘没听懂数学两个字。
“这是十死无生。”
楚渊站起来。
趿拉着布鞋。走到八仙桌旁。
端起茶缸喝了口水。
“出玉门关。往西。”
楚渊竖起一根手指。
“八百里流沙河。听过没?”
玄奘念了声佛号。
“听过。黄沙漫天。”
“你只知道黄沙。”楚渊把茶缸放回桌面。当啷。
“那是塔克拉玛干沙漠。白天热得能烤熟鸡蛋。晚上的风能把活人冻成冰棍。”
楚渊看着玄奘。
“没有路。没有水。只有沙丘。”
“你踩着走过去的。全是被风干的商队尸体。连骨头都风化成灰了。”
“你那坚如磐石的佛心。能当水喝?”
玄奘脸色白了一分。
“佛祖保佑。贫僧自有机缘。”
楚渊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过了沙漠。高昌国。”
楚渊敲了敲木桌。
“高昌国王鞠文泰。手底下养着两千个专门在官道上劫道的刀斧手。”
“你一个白白净净的和尚。背着包裹。”
楚渊手指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他们一刀劈下你的光头。拿去当酒碗。顺便把你剥光了,身上的破烂扒去卖钱。”
“你对着刀斧手念经?看他砍你的时候能不能慢点?”
玄奘嘴唇哆嗦了一下。
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脖子上的佛珠。
木珠子硌在指腹上。
“再往西。”
楚渊不给他喘气的机会。
“翻葱岭。雪山。气压低得你喘不上气。”
“到了西域那一带。”楚渊又抓了把瓜子。
“遍地都是野人部落。”
“他们饿急了。连自己人都吃。”
楚渊门牙磕开瓜子。嘎嘣作响。
“这就是食人族。在你的佛经里,大概叫妖怪。”
玄奘往后退了半步。
脚后跟撞在门槛上。
“他们抓了你。不杀。”
楚渊把瓜子皮吐进火盆。火星爆起。
“拿铁链子拴在树上。底下架一口大铁锅。烧着开水。”
“把你洗干净。拿刀从大腿开始割肉。一片一片涮着吃。”
楚渊语气没一点起伏。就像在背菜谱。
“你这肉白净。吃起来嫩。”
“你看着自己的肉进别人的嘴。一边疼得打滚,一边接着念大乘佛法?”
前厅里很安静。
火盆里的银丝炭烧得噼啪响。
玄奘的背有点驼了。
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顺着眼角往下淌。
他不怕远。他一直以为取经就是走路。脚底磨破点皮。
只要走到了,就能见佛祖。
他从来没听过这么具体的死法。精确到割大腿的肉。
李世民在旁边听得直咧嘴。
大唐皇帝觉得后背发凉。拿袖子擦了擦脖子。
先生这嘴。比薛仁贵的陌刀还狠。
“最后。就算你命大。没死。”
楚渊踢开地上的瓜子皮。
“到了天竺。你要过恒河。”
“那水。绿幽幽的。”
楚渊满脸嫌弃。
“水面上飘着死牛。飘着烂了一半的死人。还有岸边排进水里的屎尿。”
“那是他们的圣河。你得喝一口,才能去大雷音寺。”
楚渊扯了扯嘴角。“喝一口,你当天晚上就能拉肚子拉到脱水,肠子都拉出来。直接去见西天佛祖。”
玄奘呼吸乱了。
胸膛起伏得像拉破的风箱。
他闭上眼。想念几句心经静气。
满脑子全是黄沙、干尸、刀斧手、大铁锅。还有那条飘着死人的河。
那哪是取经路。那就是人间地狱。
楚渊走到玄奘面前。
黑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发不出声。
“经纬度跨越五千里。海拔落差四千米。”
楚渊盯着他。
“物理致死率,九成九。”
玄奘双腿发软。
指骨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死死扣着那串佛珠。
“你不是去求法。”
楚渊声音冷硬。
“你是赶着去给西域野人送一锅白肉汤。”
安静。
玄奘睁开眼。眼底全是红血丝。
他想反驳。
嗓子眼里却像塞了把干草。发不出一个音。
佛祖在哪。大乘佛法能挡刀吗。
他不知道。
“啪嗒。”
一声脆响。
玄奘脖子上的佛珠。那根穿珠子的麻线崩断了。
一百零八颗木珠子,瞬间散落。
砸在青砖上。噼里啪啦乱跳。
滚进火盆里。滚进水坑里。
玄奘低下头。
看着满地的木珠。
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