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战营第一期集训最后一天,千百双脚轮番碾踩谷内土地,扬起漫天黄土,滚滚尘土飘在半空,把头顶的日光遮得朦朦胧胧,到处都是粗重喘息与兵器磕碰的余响。
一开始入营足足上千人,一关一关的绝境考核层层筛淘,能稳稳站在谷地中央,咬牙扛下全部试炼、撑到收官这一日的,只剩不到百人。所有人身上的劲衣撕得破破烂烂,肩头、后背、胳膊上新旧伤口纵横交错,汗水混着血痂往下淌,胸膛剧烈起伏,喘得几乎说不出话。可抬眼望去,没有半个人眼神发飘、面露怯色,一双双眼睛沉凝如铁,带着从搏杀里磨出来的硬气。
涵双手持裂炎枪,缓步走到队伍正前方,枪尖重重往地面一顿,“嗡”的一声震起一圈尘土,碎石子簌簌向外弹开。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特战营正式士卒。往后上阵,同生共死。我只说一句,别总指望旁人舍命来救你,先学会护住自己,才有资格上前杀敌。”
百余名士卒齐齐单膝跪地,甲片相撞的脆响连成一片,轰然应诺,声浪撞在两侧崖壁上,震得山谷嗡嗡作响。
张强站在外缘一块平整山石上静静看着,心里想得透亮。这些日子跟着大伙一同参训,旁观一次次搏命死战,闲暇的时候就独自钻进附近的密林打磨棍法,上次山道遇袭吃的亏、栽过的跟头,一点点揉进每一招棍式里面。他和燕十三、王老六这群年纪相仿的弟兄越处越熟,训练是真的苦,皮肉筋骨日日都在遭罪,但大伙互相搭把手、彼此兜底,苦里头也透着一股亲近,心里暖烘烘的。
燕十三借着众人应诺的喧闹,悄悄蹭到张强身侧,胳膊肘轻轻撞了撞他,压着嗓子低笑:“张老八,听说你跟咱们将军是同窗?她平日里,一直都是这副冷冰冰的模样?”
张强望着场中持枪立着的柳涵双,淡淡笑了笑:“将军私下相处的时候很好说话,只是身在军营,身为一军主将,得撑起这份威严。她对咱们这般严苛,不是故意为难,是想让大伙真上了沙场,能多一分活下去的机会。”
“这个道理我哪能不懂。”燕十三咧开嘴,视线远远瞟了一眼涵双,“就是可惜了那么好看一张脸,天天绷得跟块寒冰似的,看多了总觉得有点好笑。”
张强抬起手,不轻不重地锤了一下他的肩膀,压低声音提醒:“这话你可千万别当着她的面说。别看平日里她不跟小兵计较琐碎玩笑,真碰上要紧事,一旦认起真来,你未必扛得住。”
青云城,快活林据点之内。
影刺依旧循着当初伏击张强那名修士残留的术法气息、灵石流转的微弱痕迹一点点追查。线索碎得七零八落,东一点西一点,追查进度很慢,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拿到能直接锁定青云叶家的确凿证据。影刺心里有打算,先按兵不动,等雇主那边派人过来询问任务进度,再悄悄尾随来打探消息的人,顺着这条线深挖。
没过多久,叶家派来的家仆如期登门,开口询问刺杀张强这桩委托的进展。管事按照提前想好的说辞,将十枚极品灵石轻轻推回桌前:“目标已经离开青云城,去往边关险地,那边驻军密布,我们的人不方便贸然动手。你若是着急,可以直接把灵石取回;若是愿意等,我们会持续盯着目标行踪,一有机会便会动手。”
那家仆低头沉吟半晌,没有伸手收回灵石,只撂下一句有消息再通知,便转身走出快活林大门。
隐在街巷阴影里的影刺,悄无声息跟在后头,一路远远尾随,穿过好几条街巷,亲眼看着这人走进叶家大宅,终于确认,委托的雇主正是青云叶家。
影刺折返回来,独自待在密闭的密室里,眉头紧紧拧起,心里翻来覆去掂量。叶罗,是宗主柳涵双昔日小队里交好的伙伴,而叶家,偏偏就是下达刺杀张强任务的幕后东家,其中内情扑朔迷离,一时半会儿根本猜不透。一边是宗主的好友,一边是悬在张强头顶的杀局。这件事若是藏着不报,往后一旦出事,后患无穷。思来想去,其中的取舍决断本就不是他一个属下该定的,他唯一该做的,就是把查到的线索,原原本本上报给涵双。
青云学院深处,僻静的一处偏院。
窗棂半掩,院内静悄悄的,只有檐角风铃偶尔一声轻响,厅堂里的气氛却沉得让人喘不过气。叶家族中的长辈端着一杯热茶,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语气听上去平缓温和,可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敲打。
“罗儿,你和张强来往过密这件事,族里面全都知晓了。我劝你,趁早断了这份牵扯。你是叶家精心养大的姑娘,你往后的前路、婚约,本就该由家族为你妥善安排。”
叶罗心口猛地一紧,脊背瞬间绷直,下意识开口反驳:“我愿意和谁相交,是我自己的自由,你们这样插手我的事情,我心里实在难以接受。”
“并非是强行剥夺你的选择。”长辈猛地打断她的话,脸上温和的笑意一点点褪去,脸色沉得难看,眼神冷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叶家已经给了你足够大的让步,没有直接强硬拆散你们,只是你选择相伴之人,必须经过家族权衡利弊。你安分守己,和那人疏远,大家便都相安无事。剩下的话,我就不多说了。”
叶罗指尖扣住手里的青瓷茶杯,心神一乱,力道不自觉加重,“咔”的一声,杯身裂开数道细纹,茶水顺着裂纹慢慢渗出来,淌到她指缝间,冰凉一片。她咬着唇,低着头,不敢再多争辩半句。
从偏院走出来,叶罗整个人坐立难安,一颗心悬在半空,怎么都落不下来。她快步寻到学院后山一处少有人来的林子,四下确认无人之后,才取出传讯玉符,指尖微微发颤,只简单送去一句平安问候,心底那些翻涌的慌乱,半个字都不敢写上去。
千里之外的边关望骨关。
张强收到玉符传来的讯息,指尖轻轻摩挲着玉符温润的表面,心中稍稍安定,提笔回信,告诉叶罗自己在望骨关一切安好,旧日的伤势也没有反复。两人隔着遥遥山河,互相报一句平安,心底都抱着一丝微弱的侥幸,盼着上次山道那场刺杀试探,到此为止,不会再有后续的杀机追来。
吕华国前线,连绵的战壕与隘口之间。
莫轩昂带着一众随从,一处一处踏遍防线,仔细摸清山川地利、敌我布防,又接连召来各路统领,细细问询前线战况、士卒损耗。
他抬眼看向身侧的查尔斯将军:“你麾下工匠赶制的机括军械,还要多久才能悉数备妥?”
查尔斯躬身低头回话:“回陛下,按照现下的赶工进度,短期内能够调往前线投入作战的,有机括劲弩一万架,大型弩炮三千余架,配套的万箭筒若干。”
“很好。”莫轩昂微微颔首,“你的队伍,之后配合吕华国守军一同作战。”
“陛下亲身涉险前来前线巡视慰问,是我等莫大的荣幸!我等必定拼死守住北境每一寸疆土!”查尔斯高声应道。
站在一旁的李子白、李子维兄弟悄悄对视一眼,脸上藏着几分难言的尴尬。人家太上皇敢亲自来到战火边缘勘查局势,可自家君王田柾,整日缩在皇宫之内,不问军政,任由前线将士苦苦支撑。
一番巡查问询结束,莫轩昂压下雷霸战死带来的火气,不再在前线久留,调转马头,带着随从缓缓退回后方主营,收敛锋芒,安安静静等候总攻开战的时机。
特战营为期三日的休整转瞬便到。涵双借着休整的空档,安排了一次隐秘的突袭行动,一来检验这段时日集训的成效,看看这群新兵能不能实战用上所学;二来也想趁机抓捕敌方探子,打探更多有用的情报。队伍趁着夜色悄然出动,顺利拿下数名吕华国探子,里面还混杂了几名列山佣兵团的雇佣兵,一并捆缚带回山谷审讯大帐。
帐内烛火昏暗摇曳,被俘的水系修士与探子被粗绳捆着,跪在冰冷地面。张强拎着精钢长棍守在帐侧,安静站立值守,旁听审讯。燕十三提着浸了水的长鞭,走到一名神色桀骜、牙关紧咬的探子跟前。
长鞭在掌心轻轻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燕十三开口:“兄弟,没必要死扛。就为了一点军饷,把自己性命搭进去,不值当。老实交代你们近期的行动计划,说出来的消息若是有用,将军心善,可以给你改换身份,送你去中域安稳度日。”
那探子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满眼敌意:“你们就是侵略者!我半个字都不会吐露,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想死?可没那么容易。”燕十三嗤笑一声,“若是我们一心想要侵占这里,早就挥师大举进攻了,何必守在这里跟你们对峙?到底谁才是入侵者,还说不准呢。”
探子死死咬紧牙关,闭上双眼,油盐不进,半点松口的意思都没有。燕十三看着他这副模样,淡淡一笑:“嘴硬是吧,那就等着受罪吧。”
俘虏被分开押到不同角落,交给王老六、杨二狗、李二丫分头审讯。
这种硬骨头很难撬开嘴,李二丫用上了熬人的手段,鞭子抽开皮肉伤口,再撒上蜜糖,把人吊在树干上,引着蚁虫啃噬伤口;遇上依旧不肯松口的,便轮番上前问话,不让他合眼休息,肉体与心神双重折磨之下,终于有一名探子撑不住了,声音发颤,哆哆嗦嗦吐出秘辛。
“冷霜大人用来克制火修的水系功法,还有能够压制火灵力流转的秘丹……全都是一个叫赵先生的人提供的。我们只是奉命领取使用,从来没有见过他本人,只听过这个名号。”
帐中,涵双眉头猛地紧紧皱起,脑海里飞速翻找过往积攒的恩怨纠葛,片刻之后,眼底骤然沉了下去。
赵先生,赵山河。
原来一直躲在幕后,源源不断给冷霜供给克制火修底牌的人,居然是他。一桩桩旧日仇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
张强站在一旁,听着这番话,手指慢慢收紧,牢牢攥住精钢长棍。边关呼啸不息的寒风,一场场生死对峙,还有山道那次险象环生的刺杀,一桩桩在心底沉淀下来。他不再仅仅想着跑镖赚取灵石糊口,心底生出一份清晰的执念:好好变强,护住自己想要守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