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褪去,东方天际慢慢浸开一层灰蒙蒙的鱼肚白,林间残留的血腥味依旧浓重,缠绕在营地每一处角落,久久不散。
昨夜血战退敌之后,涵双并没有下令追击遁入深山的血宗众人。血屠一行人修为高深,熟悉山林地形,夜色之中贸然追袭,极易落入对方预先布下的陷阱。一旦队伍再次折损,粮草无人护卫,之前所有苦战便全部付诸东流。
“不必追。”涵双握着还带着余温的裂炎枪,枪身火焰缓缓敛入金属纹路之中,她目光望向血宗众人逃走的幽暗山林,声音沙哑,“先收拾战场,收敛所有阵亡弟兄的遗体。”
命令一层层传递下去,幸存的军士沉默行动,没有人高声喧哗。方才那场对阵血宗高手的厮杀,和白天击溃吕华国溃兵完全是两回事。白天隘口一战,吕华国主将临阵脱逃,敌军军心瞬间崩碎,呃吒与萧喆的援军及时冲破隘口,护粮队伍伤亡并不算重。可昨夜来袭的血宗修士,尽是苦修杀戮功法的江湖高手,最低也是大武师修为,更有数名武王坐镇。
普通军士纵然常年操练,身披重甲,手持长戈劲弩,可自身境界差距摆在那里。血宗修士血色灵力一击,重甲都能被震裂,寻常兵刃很难第一时间重创对方。若不是这支队伍受过军中严苛协同战术训练,盾牌、长戈、弓弩层层配合,互相掩护,昨夜恐怕会全军覆没。若是换成一群毫无章法的普通匪寇,血屠这伙高手出手,根本不会付出任何伤亡,顷刻间便能屠戮整支护粮队伍。
涵双站在战场中央,静静看着将士们忙碌,心中思绪翻涌。
往日里她只知晓军队杀伐之力强悍,今日才算真正看透军队与江湖修士之间的差别。江湖修士重个人修为,单打独斗以强凌弱;可军队依靠的是配合、阵型、军械、纪律。士兵手中特制合金长戈,军中特制破甲劲弩,皆是专门针对修炼者打造,哪怕是境界不足的士卒,依靠装备与阵型,也能对高阶修士形成威胁。江湖高手单兵再强,陷入严整军阵之中,一样会被慢慢消耗,难以纵横无忌。
两百人的护粮主力队伍,经两场大战之后死伤过半。萧喆带来的支援小队、呃吒麾下将士同样付出惨重代价。看管粮车的兵士守在一排排粮车旁边,垂着头,肩头微微颤抖,偷偷抬手抹掉脸颊上滚落的泪水。一袋袋粮草完好无损,可并肩作战的袍泽,再也无法跟着他们一起踏上归途。
“小心一点,轻些抬。”一名老兵压低声音,和身旁战友一同抬起一具身披重甲的躯体,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碰伤了袍泽。一具具遗体被整齐搬运出来,在营地空地上整齐排列,以战袍简单遮盖面容。
萧喆提着长枪缓步走过尸列,神色沉郁,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痛惜。他走到涵双身侧,低声开口:“昨夜一战,损失远超预料。血宗修士的手段太过阴毒,灵力穿透力极强,重甲也难以完全抵挡。”
呃吒收了长剑,走到二人身边,长长叹了一口气,手掌攥紧剑柄,指节泛白:“我手下不少弟兄,都是多年的老兵。白天隘口厮杀都活下来了,没想到栽在这群江湖人的手里。他们根本不讲对阵规矩,出手直奔要害,招招搏命。”
张强将玄铁棍拄在地面,金刚劲缓缓散去,身上还残留着战斗留下的尘土与血渍,粗声道:“幸亏咱们提前布下埋伏,以营帐为饵,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若是昨夜毫无防备被他们直接冲进营地,后果不堪设想。就算如此,弟兄们还是……”话语到此处,他顿住,说不下去。
张晴收剑立于一旁,指尖轻轻摩挲着长剑护手,轻声道:“血宗这群人,完全不同于吕华国的正规士兵。吕华兵士尚有阵型约束,血宗弟子只凭凶性厮杀,不计代价。咱们士卒修为差距摆在那里,能守住营地击退强敌,已是万幸。”
叶罗伤势尚未痊愈,依靠一棵巨石静静站着,目光扫过一排排遗体,神色肃穆:“军械、军阵能弥补境界差距,却不能完全抹平差距。面对高阶修士,士卒依旧太过脆弱。”
总官缓步走来,脸上满是疲惫,向涵双拱手:“涵双统领,阵亡弟兄遗体已经全部收拢完毕,伤员也已经妥善安置,随军医者正在全力救治。只是……牺牲人数,超出预估。”
涵双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整齐排列的尸身上,正要开口,远处山道传来滚滚马蹄声,伴随着大军行进的轰鸣。众人齐齐转头望去,远处尘土飞扬,一支精锐骑兵疾驰而来,大旗迎风招展,为首那道持枪身影,正是涵峰。
涵峰收到消息,连夜率领大军驰援,一路马不停蹄,堪堪在血屠率众遁走之后赶到。若是血屠再多纠缠片刻,这支大军便能完成合围,将血宗众人尽数困死在这片山林。可惜终究慢了一步,血屠一行人拼尽全力突围,借着夜色掩护,提前逃入深山,避开夹击。
马蹄声缓缓停下,涵峰翻身下马,将奔雷霸王枪斜背在身后,几乎是快步奔跑过来。他目光第一时间扫过满地伤员,又落在那一排排静静躺着的阵亡将士身上,脸色瞬间凝重。
他放轻脚步走到尸列前方,抬手,双手抬起捂住双肩,双臂交叉,深深躬身。
这是这片大陆军人,对阵死袍泽最高的敬礼。
身后跟随涵峰而来的大军将士,纷纷效仿,双手覆肩交叉,躬身行礼。
涵双、萧喆、呃吒、张强一行人,连同幸存所有军士,齐齐抬手,双手覆肩交叉,躬身致礼。整片营地,一时间再无半点声响,唯有山风穿过林木,呜呜低鸣,像是在为战死英灵默哀。
礼毕,涵峰才转身快步走到涵双面前,将奔雷霸王枪插在身侧泥土之中。他伸出双手,轻轻搭住涵双双肩,微微用力,将她身子扶正,目光仔细打量她脸上疲惫与伤痕,看着妹妹眼底强压的酸涩,心中一阵揪紧的疼惜。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她肩膀,随即伸出手臂,无声将她揽入怀中。
紧绷许久的涵双靠在哥哥肩头,眼眶之中泪水不停打转,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肯让泪水坠落。她埋在涵峰肩头,声音微微发颤,带着浓重的自责。
“哥,他们都是好样的。可他们不该在这种局面下牺牲。我……我看见了血宗的人。全是江湖高手,他们的死,都怪我。”
涵峰轻轻拍着她后背,声音沉稳温和,慢慢安抚她紧绷的心绪:“涵双,不要这般苛责自己。就算这次押送粮草的任务不是你带队,依旧会有人前来劫粮。换作任何一名将领领命押送,这场劫杀依旧不会消失,这件事,谁都无法完全避免。不要将所有压力一个人扛在身上,不要把所有牺牲的责任都揽到自己肩头。你只是恰好承接了这个任务,遇上了这伙敌人。”
涵双微微抬头,睫毛轻颤:“可是我能感应到,这群血宗高手,本就是奔着我来的。”
“就算目标是你,本质上,他们奔着的是军中粮草,奔着的是咱们中域的防线。”涵峰看着她倔强的双眼,一字一句缓缓说道,“他们寻你,便是冲着中域大军而来。”
涵双嘴唇动了动,低声道:“可是……”
“没有可是。”涵峰打断她,语气坚定却并不严厉,“涵双,有些责任你必须背负,但还有一些,并不是你一个人该扛下的。记住,你是为大军执行任务。沙场之上,牺牲本就难以完全杜绝。你眼下该做的,是不断强大自身,同时带着手下弟兄一同变强,想办法提升整支队伍的生存能力,减少往后的伤亡,这才是你要做的事。”
涵双静静思索片刻,心中沉甸甸的自责稍稍松了几分,缓缓点头:“哥,我明白了。”
一旁的总官见兄妹二人谈话告一段落,上前一步,低声请示涵峰:“将军,眼下粮草还需继续送往第二军团大营,此地不宜久留。”
涵峰松开揽着涵双的手臂,转头看向总官,沉声安排:“我留下一部分人手,留下来协助涵双护卫粮车,一路护送前往二军团大营,路上警戒,防备敌人再度偷袭。”
随后涵峰转头看向涵双:“我带领主力大军返回主城。阵亡将士的遗体,由大军一并收殓带回,我会安排刘慧,专门负责将士后事,妥善安葬牺牲弟兄。”
“属下领命。”总官拱手应答。
涵双看向哥哥:“多谢兄长。”
“照顾好自己,护好粮草。”涵峰抬手,再次拍了拍她肩头,“抵达二军团完成交接之后,先听从安排,我会将你调回主城。”
安排妥当,大军开始行动。阵亡将士的遗体被妥善安置在随军马车之上,由涵峰大军带回城中。刘慧领了涵峰的命令,开始清点阵亡将士名册,着手筹备安葬事宜。
涵双这边,队伍重新整顿,伤员妥善安置在粮车旁的辅车之上,箭矢、戈矛补齐。清点完毕,涵双翻身上马,裂炎枪握在手中,一声令下。
“启程!”
长长的粮队缓缓启动,车轮滚动,向着二军团大营方向前行。有涵峰留下的骑兵沿途护卫,一路平稳,再也没有遭遇任何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