涵双上前两步,走到丹方一侧,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点在兽皮上罗列的三味主材。
“冰心葛根,朱砂灵,吠陀莲藕。”她一字一顿,缓缓说道,“这三味药材,都算得上市面上流通很广的高阶灵材。只要灵石足够,各大丹坊、灵草集市基本都能买到,算不上稀世珍宝。可它们三者,都有一个极为棘手的共性。”
说到这里,她微微停顿,脑海里回想自己无数次推演炼丹的过程,那些失败的画面一幕幕闪过。
“炼化极难,药性流失速度太快。一旦火候把控稍有迟疑,药材化开之后,药气便会向外四散逃逸。若是不能在药性逸散的短短一瞬间,将所有药力糅合归一,丹胚直接溃散,炼丹宣告失败。”
一旁的楚池听得似懂非懂,抓了抓后脑勺,一脸惊奇:“药材还能自己跑掉?这也太邪门了吧!”
李昂轻轻摇头,低声解释:“高阶灵药,药性越是狂暴,越难束缚。寻常丹药是慢慢熬煮、慢慢融合。这三味药材药性活泼,几乎容不得半点耽搁。”
丰清阳静静听着,微微颔首,示意涵双继续往下说。
涵双端起桌上的灵茶,小口抿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喉咙,继续开口。
“除此之外,最大的麻烦,还是我的本命叱火。前辈您清楚叱火的特性,狂暴,爆发力极强。经过这么久磨合,我大体上已经能够掌控。可一旦我急于求成,强行把火力推升到临界点,火焰内部便会生出剧烈震荡。那股震荡之力不受控制,会直接冲击鼎内还没有成型的丹胚。我在脑海推演无数次,好几次眼看丹胚快要成型,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震荡直接撕碎。”
她说到这里,眉头微微蹙起。这是她反复尝试都跨不过去的坎。
丰清阳听完,沉默片刻,眼底浮起一层欣慰之色,缓缓笑了起来。
“你这孩子,最让老夫欣赏的一点,就在这里。遇上阻碍,不会一味死扛硬撑,闷着头和难关死磕。有捷径便主动寻找捷径,绝不做毫无意义的盲目硬撑。”
他向前踏出一步,目光深邃,声音放缓,开始讲出自己对叱火的理解。
“若是换作从前,你初次来问我控火难题,老夫会教你以念驭火,以柔克刚,用神魂意念层层压制火焰戾气,一点点消磨它的狂暴本性。可如今,你早已和叱火深度相融,识海之中还有火儿相伴共生。那股失控的震荡,本就是叱火与生俱来的一部分。你不必强行镇压它。你要做的,是收敛火中戾气,引导火焰,和鼎中药力彼此相融。”
丰清阳目光直直看向涵双,一字一句,落在她心底。
“叱火即是你,你即是叱火。它的脾气、秉性、所有特点,说到底,都是你自身另一面的投射。等你真正读懂了你自己,读懂藏在血脉深处的那一份狂暴与灼热,这层瓶颈,自然而然,就能打破。”
一句话,如同惊雷,在涵双脑海轰然炸开。
一语点醒梦中人。
涵双怔怔站在原地,脑海里反复回味这几句话。她不远千里,一路奔波来到药灵谷,向外寻求解决控火震荡的办法。可丰清阳终究只是从古籍、传闻之中知晓叱火,他从未拥有过这等本命神火,从来没有和叱火共生共存。
论起理解叱火,世间谁又能比得上火儿本身?
她这一路苦苦跑来请教外人,这不就像是手里拿着打铁的难题,放着日日和铁器相伴的铁匠不去询问,反倒跑去找泥瓦匠讨教打铁诀窍?
这个比喻虽然粗糙,算不上多么贴切,可内里道理分毫不差。
涵双下意识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忍不住摇头失笑,眼底带着几分自嘲。
“真是被自己蠢到了……钥匙明明就在我自己身上,我却跑遍千山万水到处去找钥匙。”
她心里暗自琢磨,丰前辈方才夸我不耻下问,是真心赞许我虚心求教。可看见我钻进这种牛角尖,心里,怕是也会觉得好笑吧?难道那句夸奖,里面藏着含蓄的调侃?可丰清阳为人宽厚通透,素来体恤后辈,应当不会刻意讽刺我。想来,前辈是故意点到为止,不把话说透,留足情面,不想让我当场难堪。
涵双并不知道,她猜想的没错。
丰清阳确实真心欣赏她虚心求教的品性,可看着她舍近求远,放着识海里的火儿不问,长途跑来药灵谷求助,心底确实觉得有些好笑。所以他没有继续深讲,没有替她给出答案,只是点破核心,把思考和磨合的空间留给她自己。
“我已经吩咐下去,给你们三人收拾好了客院厢房。一路赶路劳顿,你们先下去歇息休整。”丰清阳朝门外扬声,“小凤,带三位贵客去客院安顿。”
青衣侍女应声走入厅堂,屈膝行礼:“见过谷主,见过三位贵客。请随我来。”
涵双、楚池、李昂起身道谢,跟着侍女,沿着蜿蜒回廊,走向药灵谷深处的客院。
客院十分清幽,院墙之内种满安神灵草,淡淡的草木清香萦绕四周,灵气浓郁,安静得听不到多余嘈杂声响。楚池和李昂各自选了一间厢房,简单收拾行囊,准备休整。楚池一进院子就东张西望,好奇心拉满,还悄悄摸了摸墙边灵草的叶片,被李昂不动声色轻轻拉了一把,示意她别乱动谷里灵植。
涵双走进属于自己的房间,反手关上房门,抬手布下一层隔绝神魂探查的禁制。她缓步走到床榻边,盘膝坐下,缓缓闭上眼睛,心神向内一沉,沉入自己的识海之中。
识海之中一片朦胧暖光,无数细碎的紫红色火光点点漂浮,如同漫天星火。
她在心底轻声呼唤,意念柔和:“火儿,火儿。”
很快,一道暖融融、灵动鲜活的意念悠悠回响起来,像少女清脆悦耳的嗓音,在识海之中轻轻荡漾。
“怎么啦,小涵?为何唤我?”
涵双没有丝毫隐瞒,把炼丹推演之时,火力暴涨、火焰震荡失控,撕碎丹胚的困扰,原原本本,一丝不落讲给火儿听。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识海之中,一圈圈戏谑的意念波纹扩散开来。火儿在笑。
涵双的意识微微发烫,心底升起一丝少见的娇嗔。这是她极少会流露出来的情绪。面对敌人时,她永远冷静克制,遵循那七字决:稳、判、决、惊、快、准、狠。可在和自己共生同源的火儿面前,她不用时时刻刻紧绷心神,可以卸下所有防备。
“火儿,你居然取笑我……再笑,我可要生气了。”
火儿收敛了笑意,灵动的意念慢慢沉静下来,认真发问。
“小涵,我问你。你修炼飞刀术,飞刀脱手飞出之后,凭借灵魂之力,能不能顺着你的心意,在空中转弯,随心所欲调整轨迹?”
涵双仔细回想自己练习飞刀的场景,认真回答:“神魂力量足够强大,自然可以做到。只是以我如今的神魂水准,只能在飞刀刚刚脱手、距离不远的范围之内,做细微的微调。距离一远,我便很难再精准操控。”
说完,她心头一动,生出猜想,“你这么问……难道说,我的灵魂力量还不够,驾驭不了叱火全部的威力?”
“不是力量不够。”火儿耐心拆解她长久以来的误区,意念轻柔却清晰,“是你根本没有用对控制叱火的方式。你我相融,本是一体。可你每次想要压制震荡的时候,全部心神,死死钉在了‘不许震荡’这件事上。这就好比,你的大脑想要抬起胳膊,可你所有的注意力,全都死死放在大腿肌肉上面。注意力放错了地方,下达的指令自然混乱。指令错了,结果自然就是失控。”
涵双听得一头茫然,识海之中仿佛歪着头,满心困惑。她反复琢磨火儿的比喻,一时间没能完全理顺其中逻辑。
火儿感知到她的不解,说得更加直白简单。
“你强行一心想着压住震荡,等于强迫我去做违背天性的事情。我们本就共生,不要总想着约束我、镇压我。静下心,放下对抗,好好感受我,体会我每一次跳动。只有彻底读懂我,你才能随心所欲,运用自如。”
涵双不再追问,慢慢沉下心神,摒弃脑海里所有杂念。
她不再刻意对抗震荡,不再强行压制火焰的躁动。她试着松开束缚,任由叱火顺着血脉缓缓流淌,一点点捕捉火焰每一次跳动、每一缕躁动、每一次震颤的本源。
一天过去了。
第二天,客院窗户缝隙之中,时不时溢出一缕紫红色火光,转瞬又收了回去。楚池本来还想敲门喊涵双出来逛逛,被李昂拦下,说涵双正在紧要关头,不可打扰。
第三天,小院地面被热浪烘得微微发烫,院中的灵草叶片微微卷曲,却又被一股柔和灵力护住,没有被焚毁。楚池蹲在院子里,托着腮帮子盯着涵双的房门,时不时跟一旁的李昂碎碎念,猜里面进展如何。
整整四天,涵双足不出户,闭门不出,日夜和火儿磨合,感知火焰本源。她无数次催动叱火,一点点抬升火力,不再硬压震荡,学着顺着火焰本性去引导、去接纳。
第五日清晨,朝阳越过远处山巅,金色晨光穿过窗棂,落在她盘膝而坐的身影上。
涵双缓缓睁开双眼,抬掌向前一送。
一簇炽烈耀眼的紫红色叱火自掌心升腾而起,火势节节拔高,滚滚热浪瞬间席卷整间屋子。威能比她从前所能催动的极限,还要强盛数分。
可往日里,火力暴涨时必然会出现的那一阵不受控的震荡,消失得干干净净。
烈火汹涌,收、放、强、弱,一念随心,丝毫不差。
无论她把火焰威能推到多高,只要还处在她神魂感知、掌控的范围之内,震荡失控的隐患,不复存在。
涵双长长吐出一口气,眼底露出释然的笑意。
客院墙外,花树阴影之中,丰清阳静静立着,感知到屋内那一股收放自如、浑然一体的叱火气息,苍老的脸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