辗转三座传送阵,三日舟车阵道颠簸过后,涵双一行人终于踏入中域东南角的地界。
辽阔大地之上,地势缓缓抬升,远处一道连绵起伏的山脉横亘视野,那便是瓦岗山。山势不算险峻,却山林茂密,林木层层叠叠,山间小路纵横交错,正是瓦岗寨匪寇盘踞的老巢。山脚下便是通往圪塔城的官道,官道上车马络绎不绝,四面八方的商队络绎不绝向城池方向汇聚。
圪塔城远近闻名,城外大片山野遍植墨须竹。成片墨须竹随风摇曳,修长竹秆泛着一层淡淡的墨青色光泽,竹枝之间,无数细小的墨丝虫在枝叶间游走,正是产出名贵墨丝的奇虫。来往的商队马车一辆接着一辆,车厢之内堆放着成捆竹料、卷好的丝绸、一摞摞精工纸张,皆是此地独有的特产。
为了不引人瞩目,众人早已换下青云学院弟子的劲装长袍,尽数改扮成走南闯北的普通商贩。
涵双一身素布灰衫,长发简单用木簪束起,腰间只挂一只普通布囊,将储物戒指妥善掩藏在内;叶罗一身粗布短褂,扮作护卫模样;张晴一身蓝布衣裙,看上去如同账房女先生。莫卿沙与欧阳新婷也收敛一身锋芒,换上寻常商户家眷的服饰。呃吒、萧喆、张强三人更是改头换面,粗布短打,腰间配普通铁刃,看上去便是商队雇佣的武师。一行人装作合伙行商的小队,混在滚滚商流之中,缓缓向着瓦岗山脚下的入城隘口行去。
越是靠近隘口,路上的气氛便多了几分压抑。
前方官道岔口,三五名挎着钢刀的汉子拦在大路正中,个个衣衫粗粝,面带悍气,腰间刀刃寒光闪闪,正是瓦岗寨派出来设卡收过路费的匪徒。人数不多,仅仅五人,为首一名满脸横肉的壮汉,袒露半边臂膀,胳膊上一道狰狞刀疤格外扎眼,正是一众匪徒的头目,刘三。
往来的商队行旅,到此都要停下脚步,挨个缴纳银钱,方才能够继续前行。
刘三一脚踩在路边一块青石上,手中钢刀往地面重重一顿,哐当一声脆响,扯开粗哑的嗓门,骂骂咧咧响彻官道:
“他奶奶的,所有人都给老子停下听好!凡是要来圪塔城做买卖的,到了咱们这儿,都得交一份过路孝敬!一人二两银子,少一个子儿,都别想往前一步进城!”
来往商贩敢怒不敢言,不少商人唉声叹气,只能老老实实摸出银两递上去。
一名跟在刘三身侧的年轻匪喽啰,凑上前,脸上带着几分不解,伸手拍了拍刘三的肩头,压低声音:“刘哥,咱们好不容易占住这处关口,何不把价钱再抬上一些?多收些银子,兄弟们也能过得更滋润。”
刘三斜睨了他一眼,抬手重重拍在年轻喽啰肩膀,力道之大,把那青年拍的身子一晃。
“傻小子,学着点。”刘三撇了撇嘴,一副过来人的口吻,粗声教训,“做人要留一线,凡事不能做绝。要是把来往客商全都给得罪死了,商队全都绕路不肯过来,没了行商,谁还来供养咱们这帮弟兄?杀鸡取卵的蠢事,老子可不干。收得适中,他们虽然心疼银子,可想着圪塔城的生意利润,依旧愿意掏腰包,这才是长久的活路。”
小喽啰恍然,连连点头:“还是刘哥想得周全。”
这一幕,尽数落入混在商队之中的涵双众人眼底。
张强双拳微微攥紧,眼底掠过一丝戾气,身侧的呃吒不动声色,胳膊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用眼神示意他切莫冲动。众人心中都清楚,此刻万万不可打草惊蛇。若是在这里动手,瞬间便会惊动瓦岗山上的匪巢,角斗门那边也会提前得到风声,整个计划便会全盘落空。
涵双神色平静,暗中给众人递去一道神识讯息。
【不要动手,交钱过关。】
众人会意,等到轮到他们这一队,叶罗上前,从容取出十余两白银,递到刘三手中。刘三掂了掂沉甸甸的银锭,咧嘴一笑,挥了挥手:“行,银子到位了,走吧。”
一行人收好银钱,涵双众人混在滚滚人流之中,顺着官道继续向着圪塔城城门行进。
往前不远,旁边一队车马之侧,传来女子愤愤不平的抱怨声。
“李哥,我们来回经过此地,次次都要被盘剥银子,这群土匪公然拦路敛财,官府就当真一点都不管吗?实在太过蛮横无理!”女子嗓音清脆,带着几分火气。
紧接着,一名男子低声劝阻的声音响起:“赵雅,小声些,隔墙有耳,切莫在此处高声议论,小心被那些匪徒听见招来祸事。”
涵双一行人距离并不算远,这道女子声音飘入耳畔,她眉头微微一动,心底生出一丝熟悉之感。
起初她并未放在心上,来往行商女子千千万,声音相似也算寻常。可随着两股人流缓缓靠近,交错而过的一瞬,涵双目光不经意扫过旁边那支商队。
车厢旁立着两道熟悉身影,正是昔日李员外府中的李松与李闯。
李松依旧是那一副老实敦厚的模样,一身绸缎锦袍,脸上带着常年经商打磨出来的疲惫;一旁的李闯神色精明,目光四处打量周遭环境,账簿拿在手中,显然整支李家跨域商队的调度运转,大半都依仗此人。
而站在二人身侧,那名方才出言抱怨的女子,便是赵雅。
涵双目光落在她身上,心中暗自感慨。
眼前的赵雅眉眼轮廓,竟和当初快活林情报人员给自己简易易容之后的模样高度相像。当年执行刺杀柳玉兰的任务,自己便是靠着模仿赵雅的容貌身份,潜伏进李员外府邸。如今见到本尊,才真切感受到二者容貌的相似。只是真人赵雅性子跳脱鲜活,说话直来直去,脾气带着几分火爆,和涵双自己沉静内敛的性子,全然是两个极端,倒也正好和性情老实的李松形成互补。
此刻赵雅还在皱着眉头,小声和李松、李闯吐槽瓦岗寨匪寇拦路收银的荒唐事。看得出来,李松与李闯常年奔走这条商路,对于这般盘剥早已见怪不怪,神色间只剩无奈。
涵双心中掠过几分复杂。昔日执行任务,借用赵雅的身份,蒙骗李家上下,乃是秘密任务,不宜当众上前相认寒暄。一旦搭话,反倒容易暴露自身一行人的行踪。
她敛去眼底波澜,微微垂眸,随着己方队伍,安安静静与李家商队擦肩而过,没有表露半分异样。
李松几人全然没有认出改扮成商贩模样的涵双,依旧自顾自商议着货物入城之后的交割事宜。
越过李家商队,前行片刻,高大巍峨的圪塔城城门便赫然出现在眼前。
城墙高大厚实,城门处人流如织,入城商贩、挑夫、旅人络绎不绝。城门两侧不少摊贩沿街叫卖,墨须竹加工的纸张、泛着柔光的墨丝绸缎随处可见,街市喧嚣热闹,叫卖声、车马嘶鸣、商贩讨价还价的声响交织在一起,一派繁华盛景。可这份繁华之下,处处都藏着暗流。
众人缴纳入城的城门税,顺利踏入圪塔城内。
城内街巷纵横,河道穿插城中,不少商船停靠河道码头。墨丝织物作坊、造纸工坊林立,处处皆是商贸气息。涵双一行人避开闹市最核心的地段,寻了一处位置适中、往来人杂的客栈,包下一座独立的跨院院落。院落与客栈主楼隔开,便于众人商议机密,不容易被旁人偷听窥探。
安置好行囊,关上屋门,众人简单短暂商议片刻,便敲定第一波行动。
“角斗门的驻地,在城西片区,那一片街区鱼龙混杂。”呃吒站在窗边,望着街巷人流,缓缓开口,“角斗门招收门人的门槛并不算高,李锋本就喜好搜罗身手尚可的武夫。我与张强,正好可以借卖艺打把式的名义,在角斗门府邸附近的街头展露身手,引他们的人注意。”
张强掂了掂手掌,粗声应道:“可行。我一身蛮力,最适合街头演武。”
事不宜迟,稍作休整,呃吒与张强便带上兵器,离开客栈跨院,去往城西。
城西街巷,人流熙攘,不少江湖武人在此打把式卖艺博取赏钱。二人寻了一处开阔街口,清理出一小块空地。张强赤着上身,展露一身结实虬结的肌肉,舞动玄铁棍,棍风呼啸,地面青石被棍风震得尘土飞扬;呃吒则拔剑起舞,剑光流转,招式凌厉干脆,却又刻意藏起武王境的真正实力,只展露出普通武师层面的本领。
叮叮当当兵器碰撞之声,很快吸引一大圈路人围拢围观,铜钱不断抛落在场中。
这般惹眼的演武,自然逃不过角斗门在外巡逻的门下弟子。数名腰挎弯刀的角斗门门人,抱着胳膊站在人群外围,目光反复打量二人。
“这两个人身手不俗,功底扎实。”一名头目模样的男子眯起双眼,低声和身边同伴说道,“门主近期正在扩充人手,四处招揽好手。这般人物,若是能招入门下,再好不过。走,上去搭话。”
演武落幕,围观人群渐渐散去,那几名角斗门弟子便走上前来,摆出招揽的姿态,一番交谈游说。呃吒假意一番犹豫推脱,最后半推半就,同张强一道,应下邀约,成功混入角斗门府邸之中。
夜幕缓缓笼罩圪塔城,万家灯火次第点亮。城西角斗门大宅院墙高耸,院内灯火点点。
夜色深沉之时,一道黑影借着街巷阴影穿梭,悄无声息回到客栈的独立跨院,正是萧喆。
他方才借着呃吒从内部传递出来的消息,暗中绕着角斗门府邸外围反复勘察,将院落楼阁、厢房位置、巡逻路线、后门密道,一一标记,手中拿着一张亲手绘制的简易宅院图纸。
推开跨院房门,屋内油灯已经点燃,涵双、张晴、叶罗、莫卿沙、欧阳新婷尽数在此等候。
油灯光晕之下,萧喆将图纸平铺摊开在石桌之上。图纸线条简单,却将角斗门内部庭院、练功场、李锋主院、护卫值守岗哨,全部标注清晰。
“呃吒和张强已经稳住身份,暂时没有引起怀疑。这是角斗门内部大致布局。”萧喆指尖点在图纸,低声讲解,“李锋的主院在府邸最深处,护卫最多,昼夜都有轮班值守。府内还有几处暗哨,图纸上我已经做了标记。”
张晴俯身,目光仔细扫视整张图纸,指尖顺着院落巷道划过:“既然图纸到手,那接下来便由我来规划阵盘布设点位。需要把隐匿阵、困杀阵、隔绝声响的禁制,悄悄安置在宅院各处。动手之时,阵法一并启动,封锁整座主院,隔绝内外动静,困住李锋,也防止府内弟子向外求援报信。”
莫卿沙微微颔首,开口说道:“我和欧阳新婷,接下来两日,负责盯紧李锋的出行轨迹。摸清他每日作息习惯,何时在府邸,何时外出赴约,会客的时间,往来访客,全部记录下来。要找准他防备最为松懈的时机。”
欧阳新婷接过话头:“不错。若是贸然动手,李锋恰巧外出不在府内,一切布置便全部白费。”
涵双目光转向叶罗,沉声开口:“我与叶罗,负责去查证瓦岗寨和官府之间勾连的线索。我们要弄清楚,究竟是官府当中何人在为李锋、瓦岗寨充当保护伞。”
“分工便是如此。”涵双环视众人,“接下来一周时间,我们分头行动,步步谨慎,切记不可暴露彼此关联。”
众人纷纷点头应下。
往后七日,圪塔城内暗流涌动,各方分头行事。
白日,涵双与叶罗,伪装成四处收购墨须竹原料的外地商人,游走在坊市、酒肆、茶楼,四处打探流言,搜集蛛丝马迹。市井酒坊之中,不少酒客酒后闲谈,断断续续的情报一点点拼凑完整。
瓦岗寨、角斗门之所以能够肆无忌惮,背后靠山,乃是城主丰启的三弟丰田。城主丰启并非大陆赫赫有名的八大丰家一脉,只是恰好同姓丰,在地方之上也因此多了几分声望。三弟丰田一身本事平平,家中共有五个儿子,其中三儿子丰彪,正是牵线的关键人物。
这丰彪人如其名,性情鲁莽张扬,游手好闲,整日流连市井,结交地痞无赖,与瓦岗寨的匪寇往来过从甚密。靠着丰彪这层关系,瓦岗寨不少好手,花钱买通身份,混进官府捕快队伍之中。
故而每每瓦岗寨匪寇劫掠商队被抓,丰彪便会暗中打点,官府便以证据不足,或是危害尚浅为由,草草关押十天半个月,便将人释放,匪寇屡屡逍遥法外。
“源头便是这个丰彪。”一间茶寮角落,叶罗端起茶杯,低声说道,“说到底,只是城主家旁支的纨绔子弟,并非朝堂之上手握重权的大人物。官府里被收买的,也大多是底层捕快,算不上高位实权官员。”
涵双轻轻转动手中茶盏,眸色沉静:“如此一来,我们便不必顾虑和顶层官府爆发冲突。只要拿到他们勾结的确凿证据,事后把全部卷宗传回青云学院,同步交给军部情报司,由上层来向丰城主施压处置即可。我们只需要对付李锋与角斗门,不用直接和官府势力硬碰硬。”
另一边,莫卿沙与欧阳新婷,或是混迹酒楼,或是伪装成闲逛的世家女子,远远盯梢角斗门府邸。几日观察下来,李锋的作息、会客的规律摸得一清二楚。同时她们也留意到,果然有血宗修士前来拜访角斗门。
只是前来的血宗之人修为并不高,连武王境门槛都未曾踏入,仅仅是前来传递消息的外围跑腿人员,并未见到血宗高阶强者现身。
角斗门府邸内部,呃吒与张强,一边假意听从调遣,扮演新招揽来的武师,一边暗中配合外部。趁着夜色护卫换防、众人不备的间隙,悄悄给张晴创造机会。
张晴借着夜色掩护,依靠呃吒、张强在内部接应,避开明岗暗哨,一次次悄悄潜入角斗门宅院外围,依照先前规划好的点位,将一枚枚阵盘,隐秘安置在房梁之下、假山缝隙、地砖夹层之中。每一枚阵盘都做了隐匿处理,外表看不出丝毫异样,寻常神识扫过,也很难察觉阵纹波动。
困阵、隔音禁制、封锁逃遁路线的禁制,一点点布设到位。所有阵盘全部留有远程触发的引线,只待动手那一刻,便可一举全部激活。
一周时光转瞬而过。
这一夜,月色半掩云层,淡淡的月光洒落圪塔城的屋舍飞檐。
客栈跨院之内,所有人再度聚齐。
张晴长舒一口气,轻声说道:“所有阵盘已经全部布设完毕,点位全部核对无误。阵法引线已经调试妥当,只待一声令下,便可瞬间启动。”
萧喆看向图纸:“呃吒方才传回消息,今夜李锋留在府邸主院,并无外出计划。府内护卫轮岗时间,我们也尽数掌握。”
莫卿沙目光凝重:“连日盯梢,今夜没有血宗人员登门。但我们不能掉以轻心,难保暗处有血宗之人潜藏。”
涵双站起身,眼底寒光一闪。
“万事俱备。里应外合,今夜,便是动手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