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裹挟着山间微凉湿气,日复一日淌过矮山嶙峋的青石坡,于岳阳佝偻着脊背,指尖扣住粗糙藤筐边缘,稳稳托起满满一筐棱角锋利的白玉碎石。想当初初到此地,他攥着捡石的铁钳都会指节发抖、浑身酸软,如今控力收放自如,每一次弯腰、抬手、抛掷,动作行云流水,半点不见往日生涩。
天刚蒙蒙泛白,山野间还萦绕着夜露的湿冷,少年便已然孤身进山搜寻石料,再也用不着柳涵双站在山口树荫下,蹙眉紧盯他一举一动,时时出声纠正发力姿势。
最初几日,柳涵双处理完授课琐事,总会抽空下山,翻开他堆放在山脚的石料堆,指尖摩挲碎石质地,核对积攒数量。接连半月看于岳阳日复一日埋头苦干,哪怕烈日暴晒、风雨袭扰也绝不偷懒耍滑,她索性彻底放下督导,只每隔三日下山抽查一次石料成色与负重进度。
“又满一筐了。”于岳阳低低自语,肩头被藤绳勒出浅浅红痕,他没有将石料运往指定存放点交差,反倒手臂猛地发力,哗啦一声,整筐白玉碎石尽数四散滚落回山林沟壑之间。
他心里清楚,这般看似白费功夫的举动,实则是打磨肉身感知的绝佳捷径。从最初只能驾驭小号藤筐勉强负重,到慢慢换上中号、大号藤筐,负重逐级攀升,动作难度层层叠加,枯燥的捡拾、搬运、抛洒循环往复,整整两个月光阴,就在山野的清风与碎石碰撞声里悄然溜走。
这段时日柳涵双整日脚不沾地,忙得几乎分身乏术。白日里站上外院演武高台,对着一整个班组的武士境学生统一授课,挥枪演示招式拆解;一日的公共课程全部结束后,其余学员四散休憩,唯独武士班高园与启蒙班于岳阳二人,会留下来跟随柳涵双开展专属私教课,针对性打磨短板;待到夜色笼罩整座青云学院,其余学生与导师尽数休憩,她还要闭关静坐,运转功法稳固自身修为。
一次课间歇息,几名学生围着她接连抛出修行疑问,从经脉运转滞涩到招式发力死角,五花八门的难题接踵而至。解答的间隙里,柳涵双骤然发觉,自己一路修炼凭直觉突进,遗留了数不清的细微短板。
她靠在廊下石柱上,指尖轻叩眉心,低声呢喃:“原来平日里随口就能使出的法门,拆解开来竟有这么多疏漏。”
话音落下,她闭目凝神,调取潜藏在灵魂深处萧峰遗留的灵魂印记传承,又融合随身异火火儿穿梭万千世界积攒的阅历见闻,一点点剖析、弥补缺陷。那些原本只是寄存于神魂深处、未曾亲身历练印证的知识,借着一次次授课答疑、复盘梳理的契机,慢慢刻入骨髓血肉,化作实打实的修行底蕴,眼界格局与功法参悟层次,同步节节攀升。
旁人都清楚,柳涵双的根本身份是青云内院在册正式学生,外院导师一职,不过是学院临时派发的阶段性任务。每隔三五日,她便会卸下授课装束,返回内院专属居所休整,与旧时结识的好友相聚闲谈。
庭院石桌旁,张强甩了甩沾满风尘的衣袖,一屁股坐下,拿起陶壶给自己斟满茶水,笑着看向院中扎马步苦修的高园:“我说高园学妹,你可真是选了条苦路子,拜了咱们青云出了名的烈火女当导师,往后日日苦修,可有得熬喽。”
身旁的萧喆靠着院墙抱臂打趣,因修为资历比柳涵双更深,顺口唤道:“可不是嘛,涵双学妹素来严苛,半分偷懒都容不得,别的同学还能偷闲半日,你怕是连喘气的功夫都要掐着时辰算。”
一旁的呃吒挠了挠后脑勺,接过话茬:“我俩刚跟着学院做完外派任务赶回来,路过外院训练场就瞧见你埋头苦练,啧啧,真是心疼你三秒钟。”
高园脸颊涨红,收了马步躬身行礼,嘴上不服软:“导师本事通天,严苛是为我好,我甘愿吃苦修炼,迟早追上涵双的脚步。”
几人说笑间,不远处一道素雅身影缓步走来,正是一心冲刺大武师巅峰、筹备冲击武王境的张晴。她长期闭关苦修,每每卡在修炼瓶颈身心疲惫时,便会出关散心,顺路来到柳涵双的居所小坐。
张晴坐到石凳上,抬手拂去肩头落尘,轻声开口:“又在忙着教导学生?我闭关多日,总觉得修为卡在关口进退不得,出来歇歇脑子,顺便问问你外院教学近况如何。”
柳涵双一边整理手边的功法竹简,一边应声作答:“同学们底子参差不齐,费心费力,但整体长进不小。你也别一味死磕闭关,劳逸结合反倒更容易突破瓶颈。”
二人闲聊片刻修行感悟,张晴便起身道别,再度返回幽深的闭关密室潜心苦修。
咚——咚——咚——
厚重古朴的议事大殿铜钟接连鸣响,雄浑钟声席卷整个外院教学区。本次集会殿内主位区域落座在编常驻导师、柳涵双这类内院挂职临时导师;大殿下方空地聚集着早已按修为完成分班的学子,以武师境中坚学生、突破大武师境的老生新晋群体为主,这群人皆是瞄准本次内院考核的主力,专程赶来听讲,吃透擂台赛与内院准入考核全部细则。
殿内长案分列两侧,诸位导师依次落座:身形魁梧、满身腱子肉的老牌外修导师周烈率先坐定,单手撑着桌面,粗粝的手掌摩挲着下巴;擅长修习毒系功法、眉眼狭长的李婉端坐一侧,指尖把玩着一枚墨绿色毒玉;专精阵法教习、一身儒雅长衫的陈松手持折扇,慢悠悠扇动清风。除此之外,还有数位和柳涵双境遇相同、由内院精英学生抽调而来的临时导师,平日里各自分管班组互不干涉,今日齐聚一堂,神色皆带着几分好奇。
大殿主位上,身着墨色执事袍的外院总执事抬起手掌,往下虚按几下,嘈杂的议论声当即戛然而止。
“诸位导师落座静候,台下各位同学也安分站好,今日召集全员,是要官宣本年度两项重要安排:内院准入考核新规,以及全院班组切磋擂台赛筹备事宜。”执事嗓音沉稳洪亮,穿透整座大殿,“岁月更迭,一年一度的内院准入考核近在眼前,今年学院一改旧例,废除过往死板的境界硬性报名门槛,唯一准入报名标准,便是实测战力达到大武师水准,方可参与闯关试炼。”
话音刚落,下方人群里立刻攒动起来,一名武师境修为、苦练许久想要冲击考核的男生上前一步高声发问:“执事老师!那要是修为明明堆到大武师境,平日里只会死练功法,实打实对战本事差劲,闯关的时候会是什么下场啊?”
“这位同学问得极好。”执事颔首,耐心面向全场学子解答,“历来能完整闯过考核金木水火土五关之人,修为基本都稳稳扎根大武师境。可也有不少同学一味堆砌境界修为,实战功底稀烂,空有大武师名头,无法应对关卡里的各类考验。大家大可放心,学院设置的闯关关卡绝不伤及性命,一旦参赛者体力耗尽、神魂失守或是破解不了关卡难题,守护阵法便会自动启动,直接将人平稳弹出试炼场地,只会判定闯关失败,绝无殒命风险。本次五道关卡层层递进,全方位查验大家实战搏杀能力、危机临场判断力、神魂定力、五行属性抗性等综合素养。”
又一名跻身老生新晋行列、根基扎实的大武师学生举手追问:“老师,此前听闻学院有几位天赋卓绝的武师境同窗,凭借越级对战实力,实测战力已经抵达大武师标准,他们能够和我们一同参与闯关吗?”
“说得没错,本次考核只认实战战力,不认境界修为,这类武师境越级强者自然具备报名资格。”执事应声答复,随即补充关键限制,“但也切记,武师境界以下的学生,无论资质如何,都没有报名内院考核的资格。这批天才学员早已划分在其他大区班组,不在在座诸位导师管辖范围,也不在你们这批备考学子行列之中。”
人群中接连响起细碎讨论,一名性子直率的武师学生再度开口:“那我们分班组参赛,是按入学早晚分新生老生比拼吗?”
“青云学院培育学子,从不以入学早晚粗暴区分新生老生。”执事缓缓道出分班核心准则,目光兼顾殿内导师与台下一众学生,“综合考量各位同学学识储备、现有修为境界、过往修行履历、肉身先天禀赋多重因素,匹配适配外院班组,各班仅授课功法深浅、日常训练强度有所差别。”
说到这里,他将话头转向殿上一众导师:“再说给诸位导师听,你们由内院抽调而来担任临时导师,核心任务便是将麾下禀赋适配不足的学生打磨至合格修行标准,后续移交专职导师接手培育。每人可择一至两名学生列为专属门生,学生日后修行进阶、立下功绩带来的学院贡献值,均可折算修炼资源、功勋积分回馈给导师自身。”
执事神色骤然肃穆,对着全场所有人郑重强调学院铁律:“最后重申学院铁律!青云门下的同学,私下切磋较量、了结往日小过节无可厚非,但若是结下死仇,蓄意谋害同窗性命,或是牵连对方亲友、所属附属诸侯国,学院必将倾尽全部力量追责到底,绝不姑息半分!”
一众导师纷纷颔首应下,随后众人围坐一处,细细敲定擂台赛完整赛程、对战积分奖惩规则、演武场防护法阵布设细节等琐碎事宜,台下学生也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小声讨论着方才听到的各项新规。
柳涵双安静坐在侧边席位,大半时间垂眸聆听,只在谈及低阶武士境学生擂台防护法阵薄弱之处时,抬手指点两处补充改良建议,其余时刻不多插话,神态沉稳淡然。她心底暗自盘算:只要这场内院选拔赛彻底落幕,自己的外院临时导师任务便宣告到期,届时必须立刻回归内院全身心投入修行,眼下务必抓紧仅剩的时日,把于岳阳和高园两名学生的底子彻底夯实拔高。
议事结束,诸位导师快步赶回各自教学区紧锣密鼓筹备赛事,底下各班学生也嗅到紧张氛围,纷纷走出宿舍与修炼室,攥紧兵器打磨武技、反复推演对战套路,整个外院处处弥漫着备战的紧绷气息。
数日之后,擂台赛正式鸣锣开赛。开阔的演武场上矗立着数十座青石打造的小型对战擂台,一座接着一座轮番开启比拼,喝彩声、兵器碰撞声、学生呼喝声此起彼伏,喧嚣直冲云霄。
柳涵双管辖班组内全都是修为停留在武士境的外院学生,经由她日复一日拆解发力技巧、从头夯实根基的系统化特训,个个基本功扎得牢实,对战时思路清晰冷静,懂得避敌锋芒、伺机反击,对上其他班组同境界学生处处占据上风。一轮轮比拼结束,柳涵双麾下学生几乎人人斩获名次,战绩亮眼得刺眼。
演武场四周观战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一名刚落败垂头丧气的少年学生攥紧拳头,对着身旁同伴嘟囔:“凭什么他们班组个个都这么能打?我想转去柳导师门下修习,说不定下次就能拿下名次!”
“我也想去!同样是武士境修为,我连前三都摸不到,他们随便上场就能取胜,差距太大了!”又一名落败学生附和着嚷嚷。
络绎不绝的学生扎堆涌向各区负责导师请愿,纷纷提出转班诉求。其余班组导师看着自家学生接连失利,脸上挂着窘迫难堪的神色,胸腔憋着一口闷气,看向柳涵双的目光里夹杂着忌惮与不服。
高台观战席上,冯玲倚着雕花栏杆,将全场景象尽收眼底,嘴角不自觉扬起欣慰的笑意,身旁一同观战的同僚随口感慨:“柳涵双带出的学生实力太过出众,这下可是抢尽风头了。”
冯玲抬手抚了抚衣袖,语气带着十足骄傲:“涵双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得意学生,教导后辈有这般本事本就理所应当。换作是我,虽说执掌着武师境精锐班组,真要接手这批起步只有武士境的普通学生,未必能调教得如此出彩。”
擂台比拼落幕,形形色色的导师接连上前与柳涵双搭话。
几名心胸开阔、毫无私心的临时导师快步上前,拱手行礼虚心求教:“涵双,你教导学生的法子实在精妙,不知可否赐教一二,也好让我们回去改良班组训练方式?”
另有一批固执己见的导师,嘴上客套寒暄,心底却暗自揣测,嘴上不由念叨出声:“想来不过是烈火女名头在外,天赋出众、心气足的学生主动投奔门下,懦弱平庸之辈不敢前去拜师,先天挑选了一批好苗子,才打出这般战绩罢了。”
更有数名心胸狭隘、好胜心极强的导师,表面笑着道别,回去之后立刻厉声呵斥麾下学生,勒令众人加倍增加苦修时长,咬牙暗下决心,下一届擂台赛一定要扳回一城,压过柳涵双的风头。
喧闹渐渐散去,迎来擂台个人战压轴场次。
高园纵身跃上中央主擂台,身法灵动迅捷,拳脚功法扎实厚重,一路过关斩将,接连击败数名强敌,最终稳稳摘下武士境同阶第一的桂冠,台下欢呼声震耳欲聋。
人群外围的角落里,于岳阳静静伫立,身形单薄,只能挤在密密麻麻的观战人群缝隙里凝神注视每一场对战。他入学资质检测时便被判定毫无修行根骨,连最基础的体修资质都达不到合格标准,达不到擂台参赛最低准入要求,只能默默旁观。
他双目一眨不眨盯住擂台上双方的每一次出拳、出剑,细细捕捉招式衔接破绽、临场应变技巧,将所有对战细节一字不差、一招一式尽数镌刻在心底,牢牢珍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