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还凝在柳家院角的芭蕉叶上时,杂货铺的独轮车已碾过青石板,发出“轱辘轱辘”的声响。王老板穿着件半旧的蓝布短褂,袖口沾着些许油渍,车斗里码着整齐的油盐酱醋、粗麻线团,最上头搁着个用棉絮裹着的木盒,里面是给柳老夫人的新采茉莉花。
“李管事早啊。”他脸上堆着市井气的笑,眼角皱纹里还嵌着点昨夜的灯油,说话时目光却像淬了细针,不经意扫过院墙上新添的浅痕——那是昨夜护院演练时真气擦过砖石的印记,寻常人只当风雨侵蚀,他却能从淡淡的能量残留里,辨出几分赵大人特意叮嘱过的火属性躁动。
李管事是个微胖的中年汉子,修为在武士高阶,是柳家护院队的统领,接过账本翻了两页:“王老板有心了。涵双姑娘昨日比武赢了头名,家里正备酒菜,你这酱油可得给足成色。”说罢引着他往内院走,“老夫人念叨着你说的茉莉,要做香囊呢。”
王老板脚步顿了顿,语气自然得像夸邻家后生,眼底却藏着审视:“昨日涵双姑娘那枪法真利落,我瞧着枪尖带的风都比别处热,莫不是练了什么特别的功法?”他紧盯着李管事的侧脸,生怕错过一丝异样。
李管事低头避开廊下门槛,哈哈一笑:“小孩子家瞎练罢了,就她爷爷给的几本基础册子,强身健体的。”他浑然未觉,王老板垂在袖管里的手指正飞快划着暗记——三个交错的折线,是赵山河麾下探子专属的信号,凝着“火属性”“枪法”“柳震东所传”的关键信息,至于这些特征背后藏着什么,他从不过问,只知报上去便能领赏。
穿过二进院时,王老板瞥见墙角练武场。青石板上还留着昨日比武的裂痕,深约寸许的缝里,隐约有被高温炙烤的焦黑。他心中一凛,赵大人这些年遍寻南域柳姓人家,要的不就是这种能凝聚火力的异于常人的功法吗?这不起眼的青石镇,怕是真藏着大人要找的线索。
“王老板?”李管事见他走神,回头喊了声,“老夫人在花厅等着呢。”
“哎,来了。”王老板笑意更深,眼底却掠过一丝锐利。跟着穿过抄手游廊时,廊下画眉鸟叫得清脆刺耳,他忽然想起三天前黑衣人丢下的话:“找到火属性枪法的柳家人,赏十颗下品灵石。”十颗灵石,够他杂货铺半年进项了,这笔买卖值得冒险。
花厅里,柳老夫人正纳鞋底,见他进来笑道:“老王头,茉莉新鲜吗?”
“刚从后山摘的,带露水呢。”王老板递过木盒,指尖却借着递东西的动作轻触雕花木柱,一股微弱的阵法波动传来——是警戒用的“引气阵”,武师境以上强者靠近便会示警。他心中暗惊,柳家护院配置远比表面看起来扎实:外层值守的是八名武者境护院,负责日常巡逻;内院有四名武士境好手,由李管事统领;最核心的后院,还藏着两名武师境供奉,这等阵容,在青石镇这般小镇已是顶尖,绝非普通乡绅人家能拥有。
老夫人拈起茉莉花闻了闻:“真香。涵双这丫头,今早还在练武场练枪,说要给她爷爷做寿礼呢。”
“姑娘家有这毅力,将来定有大出息。”王老板顺着夸了两句,眼角余光已捕捉到窗外闪过的红影。涵双练完枪回来,额上带薄汗,离铁木枪斜挎肩头,枪杆木纹被汗水浸得发亮,最扎眼的是枪尖附近那圈极淡的赤金色痕迹,像被火焰长期熏烤,正是赵大人要找的功法特征之一。
告辞时王老板特意绕到练武场。涵双刚走,石桌上还放着喝了一半的水囊,旁边压着张揉皱的纸,上面用炭笔写着修炼心得:“气沉丹田时,掌心微烫,似有火星跳跃,需凝神静气方能稳住……”后面字迹被水洇了,“掌心微烫”“火星跳跃”几个字却像烙铁般烫进他眼里,所有特征都对得上,这下功成了。
推独轮车出了柳家大门,刚拐过街角,王老板脸上的笑便敛得干干净净。他没回杂货铺,径直绕到镇西头破庙,从佛像背后摸出个巴掌大的铜哨,吹了声极轻的调子。没多久,一个穿灰布衫的汉子从横梁跳下,单膝跪地:“使者有何吩咐?”
这汉子是他的联络人,平日扮成乞丐守在镇口老槐树下,不过是个刚入武者境的底层探子。王老板掏出张油纸,上面画着柳家布局,旁写几行小字:“柳家布防森严,设引气阵预警,外层八名武者、内院四名武士(李管事统领,武士高阶)、后院藏两名武师境供奉;柳震东辰时在书房打坐;柳涵双年十六,火属性,枪法带异火痕迹,修炼时掌心发热,已突破武者中阶,符合大人追查的特征。”
“把这个送出去,越快越好。”他将油纸折成小块塞过去,声音压得极低,“事成之后,咱们的赏钱少不了。”
汉子刚要转身,庙外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像枯枝被踩断。两人脸色同时骤变,汉子抽刀警惕地望向门口:“谁?”王老板也后退半步,掌心凝聚土黄色真气——他虽是杂货铺老板,却有着武者高阶实力,这些年的市井气不过是伪装。
庙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晨光从门缝照进来,映出满地灰尘,却不见半个人影。汉子皱眉想出去查看,忽觉后颈一凉,伸手摸到的竟是满手鲜血,喉咙里只来得及发出“嗬嗬”的气音,便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王老板吓得魂飞魄散,挥刀砍去却劈了个空。转身想跑,手腕已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力道像铁钳般捏得他骨头欲碎。他惊恐回头,只看到个黑袍身影,兜帽遮着脸,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感让他灵魂颤栗——至少是武王境!
“赵山河的狗,倒会找地方藏。”黑袍人开口,声音像两块石头摩擦,难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另一只手快如闪电探入他怀中,精准地掏出那张油纸。
王老板想反抗,却发现真气像被冻结般丝毫动弹不得。看着黑袍人展开油纸,他瞳孔因恐惧放大:“你……你是谁?”
黑袍人没回答,指尖在油纸上轻轻一点,淡青色真气流转间,纸张瞬间化为飞灰。他抬眼看向王老板,兜帽下的目光似能穿透人心:“柳家的事,不是你们配碰的。”
话音未落,王老板胸口猛地一闷,像被重锤击中,倒飞出去撞在佛像上,一口鲜血喷溅而出。他挣扎着想爬起,却发现丹田真气已然溃散,经脉像被无数细针扎着,疼得蜷缩在地抽搐。直到这时,他才看清对方袖口若隐若现的纹路——是萧门“火焰缠枝纹”,带着浴血而生的冷冽。
“是……是萧门的人……”他喃喃自语,眼中最后一点光亮熄灭。线索断了,赏钱没了,连命都要交代在这里,这笔买卖终究是赔了。
黑袍人没再看他,转身走出破庙,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巷口。阳光透过庙顶破洞照下来,落在王老板扭曲的脸上,也照亮了他暗袋里那枚还未来得及送出的传讯玉符,符身已悄然碎裂,再无传递消息的可能。
柳家书房里,柳震东正对着一幅古画出神。画上是燃烧的枫林,落款“萧峰”二字笔力苍劲,仿佛能看到火焰跃然纸上。他手指抚过画中枫叶,轻声叹息:“师父,二十三年了,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他自身已是武王境中阶,这些年隐匿小镇,刻意压制气息,对外只称武士境,便是为了低调避祸。
柳承业站在一旁,脸色凝重——他已是大武师高阶,在家族后辈中算是翘楚,却仍觉肩头压力沉重:“爹,今早护院来报,镇西头破庙发现两具尸体,是个扮成乞丐的汉子,死状像是被高手一击毙命,传讯玉符也碎了。”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还有一个是王老板,昨天来送货时频频打探涵双的功法,眼神躲闪,绝非善类”。我已让李管事加强布防,外层护院增至十二名武者,内院武士轮岗频次加倍,武师供奉也已警醒。”
柳震东放下画轴,眼神冷了下来:“王老头在镇上开了十五年杂货铺,倒真是把所有人都骗了。那乞丐应该是他的联络人,萧门的朋友已经出手了。”他走到窗边望着院外槐树,眉头紧锁,“只是他们折了人手,赵山河那边,怕是要起疑心了。”
“爹是说,赵山河会察觉到这里的动静?”柳承业忧心道。这些年柳家能安稳度日,全靠萧门师兄弟暗中照拂,可一旦赵山河大举来犯,仅靠两名武师供奉和院内护院,未必能抵挡高阶强者。
柳震东点点头:“赵山河那人心思缜密,手下失联只会让他更加确定线索在此,接下来必定会派更厉害的角色来探查,甚至直接动手。”他转身吩咐:“通知下去,护院全员戒备,武者、武士分守内外门,武师供奉坐镇后院中枢,一旦遇袭,先启动阵法拖延,再传讯萧门援手。另外,让涵双这几日闭门修炼,我亲自指点她枪法,务必让她尽快稳固武者中阶,最好能冲击武者高阶。”将所有供奉,内修高手外修高手全部分派下去,务必揪出青石镇所有探子。
“是。”柳承业应声退到门口,又停下脚步,“爹,涵双已经长大了,要不要把真相告诉她?让她也有个防备。”
柳震东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摇了摇头:“再等等。她现在心境未稳,过早知道这些恩怨,只会乱了心性,反而不利于修炼。”他望着窗外,阳光穿过树叶缝隙落在地上,斑驳得像破碎的光影,“等她能真正掌控自己的力量,再把一切都告诉她,那时她才能真正扛起这份责任。”
练武场上,涵双正对着木桩练枪。离铁木枪在她手中轮转,枪尖刺破空气,发出“咻咻”轻响。她能感觉到,丹田真气比昨日更活跃,运转那套“辅助心法”时,温热气流不再滞涩,顺着经脉游走,在掌心凝聚成一点微不可察的火星。
方才练到枪法第三式时,她总觉得手腕转圜处差了点意思,枪尖的力道总在最后一刻散了。正皱眉琢磨,忽然想起昨日比武时,李青那记劈砍虽猛,却因手腕僵硬露了破绽。她心念一动,试着放松手腕,让真气顺着枪杆自然流转——就在这时,掌心那点火星似有感应,竟顺着枪尖“噌”地窜出半寸,在木桩上烙下个焦黑的枪印。
“咦?”涵双惊讶地看着木桩,这股力道比往日沉了三成,且带着股灼烧的后劲。她不知道,方才在她蹙眉沉思时,槐树叶影里闪过一道极淡的黑影,一枚刻画着“流云”二字的木牌悄然落在她练功服的暗袋里,又在她顿悟的瞬间隐入树影。那是无名刚从王老板身上搜来的,本想随手丢弃,却在看到她练枪的滞涩时,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这木牌材质特殊,能微弱引导真气流转,恰好补全了她手腕转圜时的气脉断层。
“丫头,歇会儿。”柳震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涵双收枪回头,见爷爷拄着拐杖站在不远处,连忙迎上去:“爷爷,您怎么来了?”
柳震东看着她额上的汗,递过手帕:“承业说,你昨日突破到武者中阶了?”
“嗯,多亏了爷爷教的那套心法。”她擦着汗,眼底满是疑惑,“刚才练枪时,掌心的火意好像能跟着枪尖走,这是怎么回事?”
柳震东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即沉下脸:“这是境界提升的缘故,但切记,往后练枪需避开外人,不可轻易显露这份特性。”他语气愈发严肃,“接下来几日,我教你几套枪法变式,都是护身用的,用心学,莫要懈怠。”
涵双见爷爷神色凝重,心头一紧:“爷爷,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柳震东避开她的目光,望向镇外方向,那里的天际似乎已隐隐凝聚起乌云,“只是防患于未然。这世道不太平,多一分本事,就多一分自保的底气。”他知道,赵山河的嗅觉比饿狼还灵敏,手下的失联只会让他愈发疯狂,青石镇这潭静水,怕是真要被彻底搅浑了。
北域边境黑风寨,狂风卷着沙石呼啸,像无数冤魂在哀嚎。赵山河坐在虎皮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指节泛白,眼底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堂下站着个缺了只耳朵的汉子,头埋得极低,浑身止不住地发颤——他是寨中为数不多的大武师,在这灵气日渐稀薄、高阶强者稀缺的时代,已是赵山河麾下的核心战力。
“还没消息?”赵山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让整个大厅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独耳汉子声音发颤:“回……回大人,王使者和阿七的传讯玉符都碎了,另外两人也没有情报,青石镇那边暂时断了联系,多半是……出事了。”
“出事?”赵山河猛地一拍扶手,虎皮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在南域地界,我赵山河想查的事儿还没失手过”。他霍然起身,走到堂中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青石镇”三个字上,眼神狠厉如刀,“王老三那蠢货能被灭口必然查到了线索,证明柳震东一定在那里!”
二十三年了,自从被逐出师门,他就从未放弃过寻找那部功法。他早就算过,传承要么在无名手里,要么在柳震东这里,无名实力深不可测,他不敢轻易招惹,柳震东便是最好的目标,这些年他翻遍南域柳姓族谱,步步紧逼,如今终于嗅到了踪迹,怎会甘心放弃?
要知道,全大陆武王境强者总数不过万人,分散在各大势力与疆域,他黑风寨虽盘踞北域,倾尽底蕴也只培养出三位武王,哪敢轻易折损?赵山河咬牙权衡片刻,语气愈发阴狠:“你,亲自带队,带两名武王境供奉压阵,再挑十五名大武师,即刻出发去青石镇!”
他顿了顿,补充道:“先查后动,不可贸然强攻。首要查清这个柳家是否是柳震东这老东西的家,如果是查清真实境界与柳家布防,再摸清那个练火属性枪法的丫头的底细,若遇萧门高手,不必硬拼,先传讯回寨!”
“是!”独耳汉子领命欲退,又被赵山河叫住。
一只黑色瓷瓶破空而来,砸在他脚边,冰凉的触感透过鞋底传来。“这里面是‘化灵散’,遇上萧门的人就用这个,虽未必能伤他们,拖延些时间总是好的。”赵山河眼中闪烁着贪婪与狠厉,“告诉弟兄们,谁敢坏我大事,提头来见;若是能拿到线索,两名武王各赏二十颗下品灵石,大武师每人五颗,绝不食言!”
这般重赏足以让寻常修炼者疯狂——要知道,哪怕是一颗下品灵石,也够普通武者修炼三月,二十颗灵石,足以支撑一名大武师冲击武王境的资源消耗。独耳汉子眼中瞬间燃起狂热,压过了对萧门的恐惧,他捡起瓷瓶,躬身退了出去。
赵山河站在寨墙上,望着南方天际,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狂风掀起他暗红色的锦袍,领口歪歪扭扭的火焰纹路在风沙中显得愈发邪气。他清楚,这般配置已是他能动用的半数精锐,但若能拿到那部功法,别说损耗这点人手,哪怕赌上整个黑风寨,他也心甘情愿。他仿佛已看到柳震东束手就擒的模样,看到那部梦寐以求的功法终于到手,看到自己突破桎梏、凌驾于众生之上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