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铺门板全下了之后在铺子里忙了一上午，把篾窖里带回来的篾器挨个修了一遍，该紧的紧该补的补，修完了码在架子上搁好。下午她坐在桌边裁纸的时候，门口竹竿上又挂了一截青布条，和上次那截一样，布条上沾着灰白色的粉末，末端缝着那个三道短线的记号。她把布条解下来翻看了一遍，忽然注意到布条末端的记号底下还有一道极浅的针眼，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拿指甲顺着针眼划了一遍，认出了两个字的轮廓——“北走”。她把布条收进抽屉里，把裁纸刀搁下，坐在桌边想了一阵。青布条出现了三回，每回都挂在门口竹竿上，挂布条的人没有露过面，但布条上的灰白粉末和篾窖石室里那些篾器底部的刻痕一模一样。她把布条和之前两截并排放着比对了一下，三截布条的针脚走向一致，是同一个人缝的。
第二天一早她背着竹篓出了铺子，没有往北走，而是沿着镇子南头的巷子往西拐，走到镇子西口的集市上转了一圈。集市上卖什么的都有，她挨个摊子看了一遍，在靠西头的一间布摊前面停住了脚。布摊上搁着几卷靛蓝布和几卷青布，青布的颜色和布条上那个颜色一个样。她蹲下来把青布翻看了一遍，布面纹路细密，布边织着一道暗纹，纹路的走向和布条上针眼底下的那个记号一样。她问摊主这布从哪进的。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一边整理布卷一边说：“从北边白水镇进的，那边有个织户专织这种青布，布边上带暗纹，别处买不着。”她把布卷放下，问了一句：“白水镇那个织户叫什么？”摊主想了想，说了一句：“姓赵，人家叫他赵篾匠，其实他织布也扎竹篾，手巧得很。”她把摊主的话记下来，谢过之后沿着集市往北走回铺子里，把竹篓搁在灶台旁边，从抽屉里把三截布条取出来又看了一遍。赵篾匠——她爹也姓赵，赵家坪那边姓赵的多，她爹当年从赵家坪搬过来的时候提过那边有个本家兄弟织布扎篾两样都干。她把布条收好，第二天一早背着竹篓出了镇子往北走，走了两天半到了白水镇。白水镇上姓何的老头铺子还开着，她进去问了一句赵篾匠住哪。老头把放大镜搁下，朝镇子北头指了一下说：“北头第三间，门口搁着织机的那家就是。”
她走到镇子北头第三间，门口果然搁着一台旧织机，织机上挂着一幅织了一半的青布，布边上织着那道暗纹。她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屋里出来一个老头，六十来岁，瘦长脸，头发花白，右手拇指内侧有一道旧疤。她把三截布条从怀里取出来递过去，老头接过去翻看了一遍，把布条翻过来看末端的针眼，脸色变了一下，说了一句：“这布条是我缝的。你从哪得的？”她把布条挂在铺子门口竹竿上的事说了一遍。老头听完之后沉默了一阵，把布条搁在织机上，说了一句：“你爹是赵篾匠？南边镇上扎竹篾那个？”她说是。老头把织机旁边的一只木匣掀开，匣里搁着一卷薄绢和一块木牌，木牌一面刻着那个三道短线的记号，另一面刻着一个字——“织”。他把薄绢展开，绢面上画着一幅简图，画的是从白水镇往北延伸的路线，穿过一片织户聚集的村子，末端标注着一个圆圈，旁边写着“织脉”两个字。图的边缘写着一行字，笔画粗粝，写的是：“织脉在北，循脉北行，至织户村北口见石下有穴。持此牌者可入。织脉连篾脉，两脉合则路通。”老头把薄绢和木牌推过来，说了一句：“你爹当年跟我搭过伙，他扎篾我织布，两个人各走了一条脉，篾脉往南，织脉往北。他走了之后我接着织，织了这些年攒了一卷路。你既然找过来了，把这块牌子和薄绢带上，织脉在北边织户村北口，你自己去看。”她把薄绢和木牌收进怀里，问了一句：“你跟我爹搭伙的时候有没有提过缝魂脉？”老头把织机上的布卷起来搁进木匣里，说了一句：“提过。你奶奶缝鬼衣攒路的事你爹跟我说过，他说缝魂脉在南，篾脉在中，织脉在北，三条脉合起来才是一条整路。他走了之后我接着织，织到今年攒够了。”她把木牌和薄绢收好，谢过老头出了铺子往北走。走了大半天之后到了织户村，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在坡地上，家家门口搁着织机，织机上挂的青布在风里轻轻晃着。她走到村北口蹲下来把浮土清开，底下露出一块扁平的石头，石面上刻着那个记号。她把石头搬开，底下是一道石阶，她举着火把下去走到底部，石室比篾窖小一些，地面上铺着细沙，沙面上搁着几只木匣和一只铁匣，角落里搁着一台旧织机和一筐织梭。她把铁匣掀开，匣里铺着一层干苔，苔上搁着两块石头，石面上刻着纹路，纹路中间嵌着那个记号。她把两块石头取出来和之前从篾窖里取到的三块并排放着，五块石头的纹路对得上，拼在一起严丝合缝。她把石头收进怀里，把织机和织梭也搁进竹篓里，出了石室把石板盖回去，沿着山道往南走回白水镇，又往南走了两天半回到镇子上。回到铺子里她把五块石头和之前从篾窖取到的三块并排搁在桌面上，八块石头排在桌面上，纹路对得上，拼在一起就是一条完整的脉路。她蹲下来把八块石头拼好了搁在掌心里看了一阵，拼好的石头表面泛起一层暖光，光从纹路里往外渗，把整间铺子照得透亮。她把石头分开收进抽屉里锁好，去灶房烧了壶热水灌进暖壶里搁在桌上。掌心里的环印贴着大腿，温度比平时高了一线，持续了几息之后恢复了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