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天亮。
三个人上了山。徐东把两盏灯从包里拿出来,一盏放在供桌上,一盏放在院门口的台阶边。
都不点。
“为什么放在门口?”
“给他看的。”徐东说,“他进门先看见灯,就会往里走。”
白天他们把院子重新收拾了一遍:柴码回原处,井台上的桶摆正,石桌上的叶子扫净。
陈九还在门槛上撒了一层细灰。撒完,他退后看了一遍。
“撒这个做什么?”
“看鞋底。”他说,“鞋尖朝哪儿,人就是往哪儿走的。”
陈九在堂屋门槛上贴了一道黄纸,纸上没写字。
“这做什么?”
“记号。”陈九说,“贴上这道纸,说明这院子今晚有人办事情。”
“他看得懂?”
“看得懂。”陈九说,“他要是不懂,就不配穿那件衣裳上来。”
天擦黑,三个人分了三处。
武岩在石阶上头那片树林里,蹲着,能看见上山的路。
陈九在堂屋里,坐在供桌侧后头,靠着墙。
徐东在右厢房,站在衣架后头。那架子上如今空着,横杆上还留着衣裳压出来的灰印。
七点多,山里起了风。
八点四十,石阶那头传来脚步声。
一步一步,很稳。走到半山,脚步停了一下,像是在听。
武岩在树林里屏着气,手按在膝盖上,没动。
一步一步,很稳,不像上回那个在门口站一会儿就走的人。
武岩在树林里没动,等人走过去,才从后头跟上。
那人进了院。
他在院门口站住,低头看了看台阶边那盏灯。
灯没点。
他站了一会儿,弯腰,把脚上的鞋脱了,摆整齐,鞋尖朝外。
然后他直起身,走进堂屋。
堂屋里只有一盏油灯,灯芯压得低,只照亮供桌那一小块。
那人走到供桌前,站住。
他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道袍,太长,袖子盖住了手。头上戴一顶旧帽子,帽檐压着。
他站着,没有跪。
“三十八年秋,我走了。”他开口说。
声音不高,是个中年人的声音。
“今天我回来,是来取一件衣裳。”
供桌后头没人答。
“衣裳在柳湾。”他说,“袖子还没缝。缝的时候,我自会去。”
他停了一下。
“账清了。”
这三个字说完,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手里捏着一样东西,放在供桌上。
是一块铜牌,跟那排铜牌一个样,正面空着,一个字也没刻。
他把铜牌摆在供桌正中,退开半步,弯了一下腰。
徐东从右厢房里走出来。
“账没清。”他说。
那人转过身。
堂屋暗,他的脸在帽檐底下,只露出半张。
“你是哪个口的?”他问。
“琴屿。”徐东说。
那人笑了一下。
“琴屿那个位子空了。”
“空了。”徐东说,“所以我来坐。”
那人把帽子摘了。
四十来岁,脸瘦,眉眼平常,扔在人群里认不出来。
“我姓王。”他说。
“你们那边,都姓王?”
“不是都姓王。”他说,“是这个名字好用。”
“你叫什么?”
“名字不用问。”他说,“问了我也不答。你们那边抓的那个老头,也是这么答的。”
(好,呼应你问的是哪个名)
徐东往前走了一步。
“三月十五,是你写给自己的日子?”
“不是写给我自己的。”他说,“是写给衣裳的。”
“什么意思?”
“衣裳做好了,日子就到了。”他说,“袖子不缝,日子就一直不来。”
“袖子为什么不缝?”
那人没有立刻答。他看了一眼供桌上那块空铜牌。
“袖子里要装一样东西。”他说,“那样东西只有王师傅知道怎么装。”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管到时候来取。”
“你上头还有谁?”
“有一个人。”他说,“每年清明来一回。去年秋末来了一趟,说今年清明不来了。”
“他叫什么?”
“不知道。”那人说,“他不让问。”
徐东看着供桌上那块空铜牌。
“这块牌,为什么是空的?”
“留着的。”那人说,“等那件衣裳穿上,才刻。”
“留着的。”他说,“等那件衣裳穿上,才刻。”
“你替这个账跑了多少年?”
“十二年。”
“这十二年,你见过王师傅几回?”
“一回。”他说,“十二年前,在临江三马路。”
“你怎么知道去那儿找他?”
“有人告诉我。”他说,“那人给了我一包东西、一张纸,纸上写着三马路十七号。”
“那人什么样?”
“没见着。”他说,“东西放在邮局,我取了就走。”
“你还知道什么?”
“知道你们会来。”他说,“上个月白河那边动了,我就知道。”
“知道还来?”
“得来。”他说,“不来,那件衣裳就永远缝不上。”
“那你为什么来?”
“我答应过。”
“跟谁答应的?”
“跟王师傅。”他说,“答应他来取衣裳,一天不早,一天不晚。”
“你抓我,账就断了。”他又说。
“账断不断,不由你。”
“不由我。”他笑了一下,“可那三十几个人也没人管了。你以为他们会自己站起来?”
“他们站起来了。”徐东说。
那人愣了一下。
“站起来了?”
“白河五个门,敲开了四个。”徐东说,“钱断了,他们自己支起了磨。”
“你叫什么名字我不问。”徐东说,“我问你一件事——袖子里装的那样东西,你见过没有?”
“没有。”他说,“王师傅装的时候,我在门外。”
“把他带下山。”徐东对武岩说。
“不问袖子里是什么了?”
“问不出来。”徐东说,“那样东西得等王工自己开。”
“他要是不开呢?”
“那就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他饿到最后一天。”徐东说,“人到了那天,会开口。”
“他要是就不开口,死了呢?”
“那就让他死在自己那件衣裳旁边。”
武岩把那人带下山。走到石阶中段,那人回头看了一眼院门。
“他还问了一句。”武岩后来学给徐东听。
“问什么?”
“他问,柳湾那间屋子,你们动过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