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上午。
民政局在老城西头,一座四层楼,后头带个院子。库房在一层,铁皮柜子一排一排靠墙立着,柜门上贴着纸条,纸条边的胶都黄了。
刘同志带了钥匙,找了半个多钟头,从最里头一格抽出一个牛皮纸袋。
“福寿居。”她说,“十二年。”
纸袋里三样东西:一张备案表,一本登记册,一沓收费存根。
备案表上写得清楚:开办人刘桂芝,女,五十三岁,床位二十张,地址南关。盖章的日子是十二年前三月。
“刘桂芝还在吗?”
“前年病故了。”刘同志说,“她儿子把院子卖给成维良的时候,说了一句——里头的东西一样没动。”
登记册是牛皮纸封面,边角起了毛。翻开第一页,格子里是钢笔字:
姓名:王工。
性别:男。
年龄:六十一。
籍贯:江北白河县柳湾。
家属:本人。
与老人关系:本人。
徐东把这一页看了很久。
“家属写本人?”
“不合规矩。”刘同志说,“当年没人管。”
往后翻,第二页起才是别的老人。徐东一页一页看下去,看到第五页,手指停住。
籍贯那一栏,写着“江北白河县”的有三个。
“三个人。”他说。
“白河出来的。”武岩凑过来看,“这跟白河那张名单,是一条路。”
徐东把整本翻完。头一年住进来的有九个人,第二年少两个,第三年又添了三个。每一页家属签名栏里,字都是一个写法:一撇收得短,横画起笔重。
九个人,九户家属,一支笔。
最后一页的“联系电话”栏,九个号里有六个是一样的:一个五位数,前头带着街名。
罗同志出门打了个电话。四十分钟后回来,手里捏着一张纸。
“查着了。”他说,“王工,白河县柳湾人,男,三十三年前腊月户籍注销。注销原因那一栏,写的是两个字。”
“什么字?”
“死亡。”
屋里静了一下。
“死了三十三年。”武岩说。
“纸面上死了。”徐东说。
他给白河打了电话,陈九接的。
“柳湾有一户姓王的吗?”
“有一户。”陈九说,“房子塌了半间,没人住。西坡上有座坟,坟头平了,草长到膝盖。”
“碑上写什么?”
“没有碑。”陈九说,“村里人说,那坟多少年没人上。”
徐东把电话搁下。
“铺子注销那一年,他把自己也注销了。”他说,“人在,纸没了。”
“为什么?”
“纸面上没有的人,才好用。”徐东说,“琴屿第四间那张房契,写的是马长贵;临江这间铺子的执照,写的也是马长贵。”
“那王工呢?”
“王工管人和钱。”徐东说,“汇款单上的收款人是他,公司的法人是他,公寓里住的还是他。”
“两个名字,一个管屋子,一个管人。”
“分工。”徐东说。
“一个人躲了三十三年,为什么又要躺回这张床上?”武岩说。
“要活着。”徐东说,“他把自己注销了,可没真死。这些年,他靠一口气撑着。”
“靠什么撑?”
“靠那些从白河出去的人。”徐东说,“他们卖出去的日子最后流到哪儿去了——今天摸着一头。”
“照这么说,他续的这条命,是从那些老人身上来的。”罗同志说。
“账上是这么写的。”徐东说。
“收费存根呢?”徐东问。
刘同志把那一沓拿出来。存根一页一张,写着日期、房号、金额。缴费人签名一律两个字:王工。
“他自己交自己的钱。”
“交到三年前。”刘同志说,“三年前换了手,就没有存根了。收现钱,不上账。”
罗同志把登记册合上,装回纸袋。
“照这么说,三〇三那位,就是三十三年前注销的那个人。”他说,“他活到现在,八九十了?”
“六十一加十二。”徐东说,“七十三。”
下午三点多,罗同志的电话打到库房。
“公寓门口停了辆救护车。”他说,“抬下来一副担架。”
徐东赶到市医院的时候,救护车已经进了院。急诊楼走廊里,两个护工站在门口抽烟,担架推进去了,帘子拉着。
值班的大夫姓李。
“老病号。”他说,“贫血,定期输血。一年来几回。”
“这回怎么了?”
“晕过去了。”大夫说,“输了四个单位。”
“他这病多少年了?”
“病历厚。”大夫说,“十来年。最早那一页不是我们这儿填的。”
“谁送来的?”
“一个男的,四十来岁,穿深色大衣。”他说,“钱交了,人就走了。”
“他在这儿待多久?”
“十分钟。”大夫说,“问了句要紧不要紧,听我说不要紧,钱交了就走。”
走廊那头,一个护工端着一只盆出来。
“那老先生从来不说话。”他说,“喂饭也不张嘴,得掰开。”
“他下过楼吗?”
“没有。”护工说,“十二年,没下过楼。抬下来过两回,去年秋天一回,今天一回。”
“这种贫血,能撑多久?”徐东问大夫。
“说不准。”大夫说,“有撑五年的,有撑十年的。他这个算长的。”
一个护士推着车过去。徐东问她:“签字的是谁?”
“他儿子。”
“叫什么?”
护士低头翻病历夹,翻到签字那一页,指了一下。
纸上两个字:王工。
“这名字,病历上只有这一处?”
护士又翻了两页。
“每一页都是。”她说,“入院、输血、病危通知,家属签字,都是这两个字。”
徐东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两个字。
“他自己给自己签字。”武岩说。
“纸面上,他家里只有他自己。”徐东说。
护士把病历夹合上,正要走,徐东又问了一句。
“最早那一页,你记得是什么样?”
“手写的。”护士说,“一张单子,不是我们医院的格式。上头有公章,字是老派写法。”
“哪家医院?”
“白河县医院。”她说,“转院的时候一起带过来的。”
徐东在走廊尽头站着。担架推进了观察室,帘子后头有人低声说话。
“白河县医院。”武岩说,“这个案子绕了一圈,又回去了。”
“不叫绕。”徐东说,“这叫往回走。”
下楼的时候,刘同志说了一句:“十二年以上的档案,按规矩早该销毁。这一袋在库里躺着,谁也没来问过福寿居。”
晚上七点,徐东站在医院门口。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卖烤红薯的推着车过去,热气一团一团。
“白河的住院记录要是还在,这个案子就有第二头了。”他说。
“明天怎么走?”
“先回白河。”徐东说,“查医院的老记录。成维良跑不了。”
“那公寓呢?”
“留人看着。”徐东说,“那间屋子,一天一锅药,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