沟沿上的摩托声,来了两辆。
先到的是那个疤脸年轻人。他不进院,把摩托横在门口,人往门框上一靠,冲屋里喊:周家的,出来个人。
屋里没人应。
过了一会儿,第二辆摩托到了,下来个更壮的汉子,胳膊上纹着东西,走到院里,也不敲门,抬脚就往堂屋门板上踹了一脚。
门板里头,是武岩抵着。
那一脚踹进去半寸,又被顶了回来。外头那汉子愣了一下,骂了一句,肩膀一沉,正要撞门——
徐东把门拉开了。
门外的汉子收不住脚,一脚跨进门槛。徐东侧身让过,反手扣住他胳膊,往下一压,把人按在门框上。
别动。他说,警察。
纹身的汉子挣了一下,没挣开,胳膊被扭在背后,脸贴着门板,喘着气。
门口那疤脸年轻人一看不对,转身就要去踹摩托。
武岩从院里蹿出去,一把拽住他的后脖领,往院里一带。年轻人一个踉跄,摔在院里的水缸边上。
他翻身想爬起来,武岩一脚踩住他的脚踝,往下一压,人又跪了回去。
跑什么。武岩说。
门口的摩托倒在地上,轮子还在空转。堂屋那边,徐东把纹身汉子的胳膊又拧紧了些,那人疼得嘶了一声,嘴里骂骂咧咧,却不敢再挣。
徐东把纹身汉子按在门框上,低头问:谁让你们来的?
老板。汉子说,打电话,让我们来看看人。上头说,今天有个大夫要来,先让我们来清个场。
什么大夫?
就一个照面。汉子说,让我们把人看着,别出岔子。
老板叫什么?
不知道。汉子说,我们只认号。
徐东问了几家堡子的名字——双井,黄羊镇,沙河堡。汉子愣着,摇头。倒是那疤脸年轻人插了一句:那些是别处的活儿,不归我们。
徐东看了他一眼:你们管哪片?
红柳沟、柳湾、上洼。年轻人说,这一片,都是我们跑。
跑了多久?
一年多。
跑过几户?
年轻人不吭声。徐东把手机往他面前一递,翻到那几张照片——是上午跟着收钱那人一起搜出来的名单的翻拍。
这几户,哪一家是你们清的?
年轻人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最后低声说:柳湾那家。
人怎么了?
给了钱,人醒了。年轻人说,没给钱的,就……
就什么?
就让他们自己办后事。年轻人说,老板说,睡着的日子一长,家里自己就埋了,跟我们没关系。
炕上的老人,这时候忽然咳了一声。
那声咳得很轻,可院里的人都听见了。周家的大儿子从灶房里冲出来,扑到炕边,抓住老人的手:
老人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可喉咙里又应了一声。
男人地哭出来。
徐东没回头。他把纹身汉子交给武岩,自己走到那疤脸年轻人跟前,蹲下,把那部他刚打电话的手机拿过来,翻开通话记录。
记录里,最近一个号,就在刚才。他照着那个号记下来,又翻了一遍短信——有一条,是上午发的,就一行字:**晌午前把周家清了,别留活口。**
徐东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这个号,他抬起头,谁发给你的?
年轻人别过脸,不说话。
你要是不知道,就一起带走。徐东说,下午我给镇上派出所送两个人,再递一份带字的材料。
年轻人嘴唇动了动。过了半晌,他说:是老板身边的。他平时住在窑上。
窑在哪儿?
我不知道。年轻人说,我只去过一趟,晚上坐车,闭着眼,到了地方也不许下车。
徐东把手机收好。
晌午的日头升起来,照在院里的白被子上。沟沿上不再有摩托声,来的人就这两个。
徐东走到炕边看了一眼。老人睁不开眼,可嘴唇在动,像是在找水。他让周家儿子拿小勺,一勺一勺地润,别灌。
往后几天别挪他,也别惊他。徐东说,要是有人再来问,就说人是自己缓过来的,别提我们。
那儿子一边点头一边抹泪。
祁方站在炕边,看了那老人很久。他从怀里摸出那只空瓶,看了一会儿,又塞了回去。
他说。
院门口那两辆摩托,被武岩扶起来推到柳丛后头,跟藏着的车停在一处。牌照,徐东都记下了。
他站起身,对武岩说:把这两个捆上,送去派出所。
武岩问:那两个瓶子呢?
一个空,一个还得走。徐东说,先把人送走,再回头。
他回头看了一眼炕上。老人已经被喂了一小口水,嗓子里的声响慢慢匀下去。周家的儿子跪在炕边,哭着,笑着。
徐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对祁方说:回窑。
祁方点了点头。他把怀里那两只瓶子收紧,跟着出了院门。
沟沿上的红柳枝条还泛着暗红。徐东上车前,又把那条短信看了一眼——别留活口,说的是周家的老人。
他把手机扣在膝上,发动了车。
车出了红柳沟,往西走。祁方在后头问了一句:直接回窑?
先不回。徐东说,咱们一辆车,两个人,回去也进不去。
那怎么办?
先找个有信号的地方。徐东说,把窑的方位、路引、还有今天这两条短信,一并递给局里。让该来的人来。
武岩在后头问:那老齐呢?
老齐等不了那么久。徐东说,把人交出去以后,咱们今晚还回那道土垄。他从里头递信,咱们从外头接人。这一回,不进窑——只把他接出来。
车往西开着,日头偏过中天。窗外那片戈壁,又一点点铺开。
车拐上偏道,往西去。后视镜里,红柳沟那片红柳越来越小,最后成了一线暗红,贴在戈壁上。
徐东把车开得快了些。
车里没人说话,只有轮胎碾着碎石的声音,一路响到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