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的灯光刺破黑暗,在锁龙潭边的碎石路上停下。
车门打开,周淮安走下来。他手上没戴铐子,身上还穿着那件从看守所带出来的灰色夹克,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但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赴死的人。
徐东站在帐篷门口,看着他。
周淮安走过来,目光扫过帐篷里东倒西歪的几个人——武岩躺在折叠床上,蓝若兮正在给他换药;艾琳娜靠在椅子上,脸上还残留着魔化痕迹;陈九蹲在地上,用朱砂在地上画着复杂的阵纹。
“挺热闹。”周淮安说。
徐东没接话,只是侧身让他进去。
帐篷里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这个不速之客。周淮安在众人目光中走到桌前,拿起那叠方案随手翻了翻,又放下。
“三套方案,废了两套。”他说,“只剩下锁蛟阵了,对吧?”
陈九站起身,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周淮安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嘲讽,也没有苦涩,只是单纯的……平静。
“我守了那东西几十年,自己下去过,也听我爹讲过,书里写过,梦里也梦过。”他说,“我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
徐东轻声跟他说了林晓东的情况,毕竟他也是周淮安的亲人。
周淮安看向徐东:“徐队,你叫我来的意思我明白。我就问一句——林晓东那孩子,你们打算怎么办?”
徐东沉默了两秒:“他身上有龙气感染,但还很浅。等这边处理完,我们会想办法。”
周淮安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走到帐篷门口,看着外面漆黑的锁龙潭。探照灯的光照在水面上,那些翻涌的波纹像无数只手在招摇。
“我爹说过,周家的宿命就是守着那东西,直到守不住的那天。”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他没守住,我也没守住。但现在想想,也许不是守不住,是时候到了。”
他转过身,看向陈九:“锁蛟阵需要血脉引灯,我就是那个灯。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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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把周淮安拉到桌前,摊开阵法图。
“锁蛟阵的终极形态,需要你进入潭底那个空间,站在蛟尸正前方的阵眼上。”他用手指点着图上那个红圈,“然后我会在外面激活阵法,用天雷余烬点燃你的血脉。你的血脉会和蛟尸产生共鸣,把龙气一点点从蛟尸体内引出来,引入你自己的身体。”
周淮安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
“然后呢?”他问。
陈九顿了顿:“然后你会成为一个容器,把所有龙气都吸进自己体内。当龙气聚集到临界点时,天雷余烬会再次引爆,把你和龙气一起烧尽。”
他抬起头,看着周淮安的眼睛:“这个过程,你会很痛苦。而且没有退路。一旦开始,就不可能停。”
周淮安沉默了几秒。
“我那些鳞片呢?”他忽然问。
陈九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周淮安掀起衣服下摆,露出胸口那些暗银色的鳞片。在帐篷的灯光下,那些鳞片泛着诡异的光,像是活的。
“这些玩意儿跟我三十年,已经长进骨头里了。”他说,“如果我把龙气吸进来,这些东西会不会……变得更厉害?”
陈九盯着那些鳞片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摇头:“不知道。周家的典籍里没有记载过这种情况。你是第一个在水下空间待过那么久,还活下来的人。”
周淮安点了点头,把衣服放下。
“那就试试吧。”他说,“反正也没别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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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陈九的阵法终于画完了。
十二座新的镇龙桩在潭边一字排开,每座桩上都贴满了符纸,符纸上用朱砂画着复杂的符文。阵眼设在距离潭心最近的一块礁石上,那是周淮安指定的位置——他说小时候听父亲讲过,那块礁石是周家祖上下水控蛟的地方。
蓝若兮的锁气阵也布置好了。无数只细小的蛊虫在潭边结成一个半圆形的网,把整个断龙矶笼罩在里面。她说这样能防止炼化过程中煞气外泄,但也意味着里面的人出不来。
艾琳娜修复了镇龙桩,又在每座桩上附加了一层冰火之力。蓝色的火焰和白色的冰霜在桩身上交织,看起来诡异又绚烂。
武岩终于醒了。他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非要到潭边站着。蓝若兮劝不动,只能让他在阵眼旁边找了块石头坐下。
“我撑不住打,但能撑住看。”他说。
徐东站在潭边,看着逐渐泛白的天色。周淮安坐在帐篷里,面前放着一碗粥。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品味这辈子的最后一顿饭。
徐东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有什么想说的?”他问。
周淮安放下勺子,想了想:“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们说。”
徐东看着他。
周淮安指了指自己胸口的鳞片:“这东西,会动。”
“什么意思?”
“不是我自己动的。是有时候,半夜醒来,它们会自己发光。然后我脑子里就会闪过一些画面——水底下那些东西,那些石柱,那个空间。”他顿了顿,“像是在召唤我。”
徐东的眉头皱了起来。
周淮安苦笑:“所以我一直在想,也许不是幽冥会找上我,是我早就被那东西盯上了。从三十年前掉进水底那一刻起,我就跑不掉了。”
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完。
“这样也好。”他说,“自己惹的祸,自己收拾。”
陈九对阵法展开最后一轮检查,每一座镇龙桩、每一张符纸、每一条阵纹,都反复确认。艾琳娜和蓝若兮轮流监测龙气数据,那条曲线一直在缓慢上升,像是某种倒计时。
武岩坐在礁石上,一动不动。他身上的佛光已经恢复了大半,后背的卍字伤疤也不再渗血。但他就是坐在那里,谁也不理。
徐东站在潭边,看着水面发呆。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周淮安要了纸笔,写了一封信。写完后折好,递给徐东。
“这封信给林晓东。”他说,“如果她不收,就烧给我。”
徐东接过信,没有说话。
此时水边树立着巨大的探照灯,灯光映射下的锁龙潭透着一股诡异的美感,美得不像一个即将死人的地方。
周淮安站在潭边,看着那片潭水。他的背影很瘦,瘦得像个普通的五十二岁中年人,而不是什么周家血脉、蛟龙宿主。
“我爹年轻的时候,也站在这里看过。”他忽然说,“他说那时候水比现在清,能看见鱼。后来那些鱼都死了,再也没见过。”
陈九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时辰差不多了。”他说。
周淮安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看向帐篷里的那些人——武岩、蓝若兮、艾琳娜。他们都看着他,眼神各异。
“替我照顾好林晓东。”他说,“那孩子无辜。”
然后他脱掉外套,露出满是鳞片的上身。月光下,那些鳞片泛着暗银色的光,像一层诡异的铠甲。
他深吸一口气,走向潭边。
陈九举起桃木剑,大喝一声:“锁蛟阵,起!”
十二座镇龙桩同时亮起,金色的光芒从桩身上冲天而起,在夜空中交织成一个巨大的光罩,将整个潭心笼罩其中。蓝若兮的蛊网也同时启动,碧绿色的光幕与金光融合,形成双层屏障。
周淮安站在阵眼的礁石上,闭上眼睛。
他能感觉到水底那东西在动。不是物理上的动,而是某种更深层的、灵魂层面的震颤。那东西在召唤他,像三十年前一样。
他睁开眼,对岸边的陈九点了点头。
陈九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桃木剑上。剑身瞬间燃起金色的火焰,那是天雷余烬被点燃的征兆。
“血脉引灯,燃!”
金光从桃木剑上射出,正中周淮安胸口。
周淮安浑身一震,那些鳞片瞬间亮起,像是被点燃的灯芯。他能感觉到一股庞大的力量从水底涌来,沿着他的血脉、他的骨骼、他的灵魂,疯狂地往体内钻。
那感觉很奇妙。疼,但不是普通的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燃烧,把他原来的自己一点一点烧掉,再灌进新的东西。
他咬紧牙关,没有喊出声。
岸上,陈九双手结印,桃木剑悬在半空,金色的光芒源源不断地射向周淮安。他的脸色越来越白,嘴角渗出血丝——维持这个阵法,对他的消耗太大了。
蓝若兮站在他身后,双手按在他背上,用自己的蛊力帮他分担压力。那些细小的蛊虫在她手腕上的手镯里进进出出,忙碌得像一队工兵。
艾琳娜盯着监测设备,大声报着数据:“龙气浓度上升百分之五十……百分之八十……百分之一百二!超出预期!”
武岩站起身,想冲过去,被蓝若兮一声喝住:“别动!你进去会乱阵法!”
他只能站在岸边,看着周淮安的身体越来越亮,那些鳞片一片片立起来,边缘开始发红,像是烧红的铁。
“周淮安!”他大喊,“撑住!”
周淮安听见了他的声音,但没有回应。他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对抗那股涌入体内的力量,那力量太强了,强得他几乎以为自己会当场炸开。
但他没有炸开。
那些鳞片在发光,在发热,在把他体内的龙气一点点引导、梳理、凝聚。三十年与鳞片共生,让他拥有了某种普通人没有的能力——容纳。
他成了一个容器。
一个活着的、会呼吸的容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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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周淮安身上的光芒越来越亮,整个人像一盏巨大的灯笼,照亮了整个锁龙潭。那些龙气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入,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像一块石头,像一个被固定在礁石上的雕像。
陈九已经快撑不住了。他的嘴唇发白,眼神涣散,全靠蓝若兮的蛊力在吊着一口气。蓝若兮自己也好不到哪去,手腕上的虫形手镯早已暗淡无光,那些蛊虫死了一批又一批,活着的也都在拼命。
艾琳娜的嗓子已经喊哑了。她报出的数据越来越高,最后她干脆不报了,因为已经高到了无法理解的程度。
武岩站在岸边,一动不动。他的手握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血一滴一滴落在礁石上。
徐东站在最前面,离周淮安最近的地方。他的手按在胸口,感受着那道鬼差烙印的温度。它在发烫,在提醒他这里有危险——但他没有退。
突然,周淮安睁开了眼睛。他扭头疑惑的看向徐东。
就在这时,监测设备上的曲线突然剧烈抖动。
艾琳娜一愣,仔细看了看,脸色变了:“不对!龙气释放速度在加快!不是正常的加快,是有人在引导!”
徐东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有人在用水底的阵法,加速龙力释放!”艾琳娜指着屏幕,“看这个波形,是人为操控的!”
徐东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想起逃跑的鄢道人,他是阵法高手。
“他们在帮我们?”武岩不确定地问。
“不是帮。”陈九开口了,声音嘶哑,“他们在加速龙力进入周淮安的身体,同时用阵法维持他的生机,让他能撑得更久。这样周淮安就不会太快死,他们有足够的时间来抢人。”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