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洞深处渗出的冷风混着硫磺味，吹得人后颈发凉。
徐东背靠着锈蚀的矿车，眼睛盯着手腕上的机械表。秒针一格一格跳动，声音在寂静的矿洞里被放大成“咔、咔”的脆响。
四点二十五分。
距离约定汇合时间还有五分钟。
“她们会不会出事了？”武岩压低声音问。他蹲在徐东旁边，手里捏着一块碎石，正一下一下地在地上划着圈。
“不会。”徐东说得很肯定，但眼睛还是盯着矿洞深处，“小艾没那么容易出事。若兮也不是新手。”
陈九从布袋里摸出三枚铜钱，在掌心摇了几下撒在地上。铜钱落地后两正一反，呈品字形排列。他盯着卦象看了几秒，眉头皱起来。
“离上兑下，泽火革。”他低声说，“变在即，危中藏机。但兑为缺，离为火……火有残缺之象。是她们遇到麻烦了，还是……”
话音未落，矿洞深处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徐东抬起手，示意武岩和陈九噤声。三人同时握紧武器，身体微微绷紧，做好了战斗准备。
几秒后，两个身影从黑暗中出现。
是艾琳娜和蓝若兮。两人的样子都有些狼狈——艾琳娜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走路时脚步有些虚浮；蓝若兮更糟，头发凌乱，战术服上有多处焦痕，左臂的袖子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下面已经简单包扎过的伤口。
“怎么回事？”徐东快步上前。
“遇到了点麻烦。”艾琳娜摆摆手，靠在矿车上喘了几口气，“熔岩通道里除了能量傀儡，还有……活的东西。一种能在高温里生存的变异生物，像蜥蜴又像蝙蝠，速度很快，带毒。”
她掀开右臂的袖子，小臂上三道平行的抓痕已经开始发黑，周围皮肤肿胀，泛着不正常的暗紫色。
“毒已经逼出来了。”艾琳娜放下袖子，“但消耗有点大。”
蓝若兮的情况好一些，只是皮外伤。她从背包里掏出水壶灌了几口，又递给艾琳娜：“徐队，我们路上看到了些东西。”
“什么？”
“祭品。”蓝若兮声音有些发颤，“不是牲畜，是人。就在前面不远的一个岔洞里，堆着十几具尸体……男女老少都有，穿着不同的民族服饰。尸体都被抽干了，像风干的腊肉。”
矿洞里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分。
陈九蹲下身，从地上抓起一把土，放在鼻子前闻了闻，又用手指捻开。土里混着暗红色的粉末，像干涸的血痂。
“血祭。”他沉声道，“而且是持续性的血祭。这片土地已经被怨气浸透了，你们看——”
他掏出一个小玻璃瓶，倒出些白色粉末洒在地上。粉末接触到地面的瞬间，像接触到烧红的铁板一样“滋滋”作响，迅速变黑、碳化，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怨气浓度高到连净尘粉都扛不住。”陈九收起瓶子，“这地方死的人，比我们想象的多得多。”
徐东沉默了几秒，然后看向艾琳娜：“你的感知还能用吗？核心区还有多远？”
艾琳娜闭上眼睛，几秒后睁开：“很近了。直线距离不超过五百米，但能量干扰太强，我只能感知到大概方向。而且……那种同源感越来越强烈了，强烈到让我恶心。”
“同源？”武岩问。
“和我体内的地火之脉同源，但被污染了，扭曲了。”艾琳娜按住胸口，脸色难看，“像一杯清水里滴进了墨汁，虽然还是水，但已经脏了。”
徐东看了眼时间：四点三十二分。
“休整五分钟，补充能量。然后我们继续前进。”他从背包里取出能量棒和高浓度葡萄糖注射液，“不管前面是什么，今天必须把它端掉。”
五分钟后，队伍再次出发。
矿洞越往里走越宽阔，人工开凿的痕迹逐渐被天然岩洞取代。洞壁上开始出现暗红色的脉络，像是某种矿物沉积形成的纹理，又像……血管。那些脉络在有规律地脉动，发出微弱的光，将整个洞穴映成一片诡异的暗红色。
温度也越来越高。从开始的二十多度，到现在的四十多度，而且还在持续攀升。空气中硫磺味浓得呛人，每呼吸一口都像在吞火炭。
“前面有光。”走在最前面的武岩忽然停下，压低声音说。
徐东示意众人隐蔽。五人躲在几块突出的岩石后面，小心翼翼地探头望去。
只一眼，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个巨大的、几乎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空间。
洞穴至少有五个足球场那么大，高度超过五十米，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状的暗红色晶体，像倒悬的森林。洞穴中央，是一个直径超过三十米的圆形祭坛，祭坛表面刻满了复杂的符文阵列，那些符文正在流动，像活的一样。
但最震撼的，是祭坛中央的东西。
那是一团“活”的火焰，那是浓缩到实质化的地火能量。它呈现出熔岩般的暗金色，不断翻滚、涌动，内部有无数光点在闪烁、碰撞、湮灭。能量的量级大到恐怖，即使隔着几百米远，也能感受到那股灼热的气浪和沉重的能量压迫。
而这团能量，被一个庞大的机械结构强行“固定”在祭坛中央。
十二根金属立柱呈环形排列，每根柱子都有水桶粗细，表面刻满了发光的符文。柱子顶端伸出能量导管，像触手一样插入那团能量中，不断从中抽取能量，输送到祭坛周围的一圈复杂设备里。那些设备有反应釜、离心机、冷凝塔，还有一堆叫不出名字的仪器，全都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管道和线路。
人工脉眼。
虽然不如艾琳娜记忆中那个古老脉眼纯粹，但量级至少是那个的十倍以上。而且这个脉眼极不稳定，表面不时爆出一团能量火花，把周围的空气烧得“噼啪”作响。
祭坛上，绑着人。
至少三十个，男女老少都有，穿着不同的民族服饰——蒙古袍、藏装、维吾尔族的长裙、汉族的便服……他们被粗大的铁链绑在祭坛边缘的金属桩上，每个人脚下都画着一个发光的符文。有些人还在挣扎，有些已经昏迷，还有些……已经不动了，但胸口还在微弱起伏。
祭坛周围，数十个幽冥会和灰烬议会的成员正在忙碌。他们有的在调整仪器参数，有的在检查符文阵列，有的在给那些被绑着的人注射某种暗红色的液体。每个人都戴着特制的呼吸面罩和防护服，显然这里的环境连他们都无法长时间承受。
而在祭坛正前方，一个身穿黑色长袍、头戴兜帽的身影，正站在一个控制台前。
那应该就是那个所谓的“使者”。
即使隔着这么远，也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不祥的气息。那不是活人的气息，更像是……某种活着的黑暗。他的黑袍下摆拖在地上，布料表面有暗金色的纹路在流动，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爬。
“这群畜生……”武岩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陈九的脸色变的很难看：“他们在用活人做‘柴薪’……用生命能量来稳定人工脉眼，同时作为提炼‘催化剂’的原材料。这是最古老、最残忍的邪术之一，早在一千年前就被列为禁术了。”
蓝若兮捂住嘴，差点吐出来。她的“天聆”让她能听见那些被绑着的人的心跳——虚弱、杂乱，像风中残烛。还有他们的呼吸声、呻吟声、压抑的哭泣声……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根根针扎进她的耳朵。
艾琳娜的反应最强烈。
她双手紧紧攥着，指甲掐进掌心，渗出细小的血珠。眼睛死死盯着祭坛中央那团人工脉眼，瞳孔已经完全转化为熔岩般的亮金色。这是同源能量引发的共鸣。
那团人工脉眼在“呼唤”她。
强烈的、无法抗拒的呼唤，像失散多年的孪生兄弟在呼喊，又像猎人在用诱饵引诱猎物。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地火之脉在回应，能量不受控制地沸腾、奔涌，想要挣脱束缚，扑向那个同源的巨大能量体。
“小艾！”徐东按住她的肩膀，“稳住！”
艾琳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体内的躁动。但她额头上已经渗出大颗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瞬间蒸发。
“我……我控制不住。”她声音发颤，“那个脉眼……它在吸收我的能量。虽然很慢，但确实在吸。就像两个连通的水管，水位高的会流向水位低的。”
徐东脸色一变：“能切断连接吗？”
“我试试。”艾琳娜闭上眼睛，开始调动“虚实干涉”的能力。她尝试在自己身体周围构筑一层能量隔离层，阻断与人工脉眼之间的共鸣。
这个过程很痛苦。就像强行把已经粘在一起的肉撕开，每撕一寸都伴随着剧烈的能量反噬。她咬紧牙关，嘴角渗出鲜血，但总算暂时切断了那种连接。
“只能维持半小时。”她喘着气说，“半小时后，隔离层会崩溃。到时候……我会被强行拖向那个脉眼。”
“半小时够了。”徐东看向祭坛，大脑飞速运转。
祭坛上有三十多个幽冥会成员，还有那个深不可测的使者。那些被绑着的无辜者是个大麻烦，既要救人，又不能让他们在战斗中受到波及。
时间也不多了。
祭坛中央的人工脉眼正在变得越来越亮，能量波动越来越剧烈。使者站在控制台前，双手在虚空中划动，操控着符文阵列的变化。他身边的几个幽冥会成员正抬着一个昏迷的人走向祭坛中心——那人穿着白大褂，看样子是个研究人员，但现在已经成了祭品。
他们要开始下一轮“投料”了。
“必须阻止他们。”徐东低声说，“但硬冲是送死。我们需要计划。”
陈九从布袋里掏出个小本子，用铅笔快速画着草图：“祭坛的符文阵列很完整，但有弱点。看见那些立柱了吗？十二根，对应十二地支。这种阵列的能源节点在‘子’、‘午’、‘卯’、‘酉’这四个方位——也就是正北、正南、正东、正西的四根柱子。只要破坏其中一根，整个阵列就会出现能量流转不畅，防御力下降。”
“怎么破坏？”武岩问。
“用蛮力砸肯定不行，阵法会在那些柱子周围形成能量护盾。”陈九看向艾琳娜，“但如果是同源的能量攻击……可能会让阵法误判，放行一部分。”
艾琳娜明白了：“你是说，让我用纯粹的地火能量攻击节点？”
“对，但必须伪装成人工脉眼自然逸散的能量。”陈九从布袋里掏出个小盒子，打开后里面是几张符箓，“这是隐身符，能暂时在你身体周围形成一个小的能量场，光线会从你身边滑过，而不是形成反射。你握住它，同时让你的地火能量波动与脉眼同频，靠近柱子之后，再发起攻击，那么有很大可能会被误认为是脉眼本身的能量逸散。”
“能维持多久？”
“最多十秒，这符箓很难搞的，我的存货都在这了。十秒后符箓会自动烧毁，你就会暴露。”陈九顿了顿，“而且你只有一次机会。一旦失败，对方会立刻加强防御，我们就再也接近不了了。”
艾琳娜接过符箓，紧紧握在手里。
“我试试。”
徐东继续部署：“小武，你的任务是制造混乱。等艾琳娜攻击节点成功，阵列防御下降的瞬间，你用去攻击祭坛西南角，那里堆放着很多化学试剂桶，你去引爆它们，爆炸能引发连锁反应，把他们的阵型打乱。”
武岩咧嘴一笑：“明白。”
“陈九，你和我负责救人。阵列失效后，祭坛上的束缚符文会暂时失灵。我们争取用最快的速度切断那些铁链，把能动的受害者往安全地带转移。”
陈九点头，从布袋里掏出十几张各式符箓：“早就准备好了。”
“若兮，你辅助我们，同时用蛊虫干扰幽冥会成员的视线和感知。不用杀伤，制造混乱就行。”
蓝若兮深吸一口气，从蛊囊里放出几十只细小的飞虫：“明白。”
“我呢？”艾琳娜问。
“你的任务最重。”徐东看着她，“攻击节点成功后，使者肯定会亲自对付你。你要拖住他，给我们争取时间。但记住，不要硬拼，拖延为主。等我们救完人、破坏掉关键设备，就立刻撤退。”
“那人工脉眼怎么办？”艾琳娜看向祭坛中央那团翻滚的能量，“如果不摧毁它，幽冥会换个地方还能继续实验。”
徐东沉默了几秒：“如果……有机会，就毁掉它。但如果代价太大，就放弃。救人和保命优先。”
这话说得冷静，但每个人都听出了背后的沉重。
毁掉那么庞大的能量体，需要的不是技巧，是玩命的勇气和运气。
“明白了。”艾琳娜握紧符箓，“什么时候动手？”
徐东看向祭坛。使者已经完成了操控，那个昏迷的研究员被抬到了祭坛中心，放在一个刻满符文的金属平台上。几个幽冥会成员开始念诵咒文，平台缓缓升起，向人工脉眼靠近。
一旦接触，那个研究员就会被瞬间气化，生命能量被脉眼吸收，成为“催化剂”提炼的原料。
“就是现在！”
战斗，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