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晨风吹散了城市上空的薄霾，带来了难得的清爽。徐东手里捏着一个厚厚的文件袋，里面是调查组通宵整理出来的报告——财务流水、监控截图、声谱分析、地图标注，内容详实直指康琴。
他深吸一口气，敲响了赵局长办公室的门。
“进。”里面传来赵局长略显沉闷的声音。
推门进去，徐东的心就沉了一下。办公室里烟雾缭绕，赵局长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色看不出喜怒。而旁边沙发上，缉毒支队的支队长李斌正翘着二郎腿，端着一次性纸杯慢悠悠地吹着热气，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迅速拉平，一副“恰巧在此”的模样。
两个内鬼嫌疑最大的人，都在。
“赵局，李支队。”徐东压下心头的不适，打了个招呼，将文件袋放在赵伟民的办公桌上，“这是我们调查组关于康琴药业及蓝泪一案的最新调查报告和一些证据线索，请您过目。”
赵伟民没去看那文件袋，反而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手指点了点桌面，目光锐利地看向徐东：“徐东啊，你先等等。我正好有事要问你。”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我问你，你们调查组是不是擅自去了宏发仓库附近活动？”
徐东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事瞒不住，坦然道：“是，赵局。我们根据线索进行了必要的外围侦查…”
“必要的？谁批准的？！”赵伟民声音陡然拔高，打断了他，“我有没有说过，让你们暂停手上工作，等待通知？！有没有说过，这个案子现在由缉毒支队主导协调？！”
李斌适时地放下茶杯，叹了口气，语气像是无奈又像是告状：“老赵，你也别太动气。徐组长也是破案心切。不过…”他话锋一转，看向徐东，“徐组长，你们昨天的动静确实有点大了。不瞒你说，我们缉毒支队的一个行动组，当时正在对一个可疑仓库进行布控监视，准备放长线钓大鱼，摸清整个分销网络。你们这一去，打草惊蛇，目标警惕性大大提高，我们前期的大量工作很可能就白费了！”
徐东眉头紧锁：“李支队，我们只是在公共区域进行观察，并未靠近任何具体目标，怎么会…”
“你怎么知道你没被对方看到？”李斌打断他，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责，“犯罪分子的反侦察意识比你想象的要强！徐组长，我知道你们调查组的同志能力出众，想尽快出成绩。但破案不是请客吃饭，要讲究方式方法，更要讲究纪律！这种无组织无纪律的行为，就算初衷是好的，也绝不值得提倡！”
赵伟民冷哼一声，接话道：“听见了吗？李支队他们已经在有条不紊地推进了！你们的任务本来是辅助，现在倒好，变成添乱了！”他这才用手指扒拉了一下桌上的文件袋，却没有打开的意思，“报告我会看。今天下午，局里会召开一次案情研讨会，李支队他们会介绍目前的进展和下一步计划。你们调查组可以派个代表列席，如果你们的调查结果确实有价值，可以在会上提出来，供缉毒支队的同志参考，辅助案件的侦破。”
徐东强忍着怒火，尽量让语气保持平稳：“赵局，我们的调查已经有明确指向。我们基本可以确定，康琴药业的制毒车间就隐藏在城西工业园的红星化工厂旧址区域。情况紧急，我请求局里立刻抽调人手，对该区域进行秘密排查和控制，防止他们销毁证据甚至转移生产线！”
赵伟民闻言，和旁边的李斌交换了一个眼神：“城西工业园？红星化工厂？徐东，办案要讲证据，不是靠猜测。李支队他们经过大量侦查工作，已经锁定了一个高度可疑的位于物流园区的目标，警力已经秘密部署下去了。现在全局的资源都要优先保障缉毒支队的主线行动，哪还能抽出大批人手去搞你那个什么‘工业园区排查’？”
他身体前倾，盯着徐东：“再说了，现在大规模警力集结往工业园跑，你想干什么？怕刘建武不知道我们盯上他了？你这是嫌打草惊蛇惊得不够厉害是吗？在李支队他们收网之前，不可能进行你那种大规模排查！”
徐东的心彻底凉了，他知道这是赤裸裸的拖延和包庇。他咬牙做最后努力：“赵局！时机稍纵即逝！如果错过现在，他们很可能就销毁一切证据了！就算暂时不排查，是否可以先对刘建武和陈鹏飞采取控制措施？防止他们潜逃？”
“控制？凭什么控制？”赵伟民冷笑几声，拿起那个文件袋掂量了一下，又轻蔑地扔回桌上，“就凭你这袋东西？你里面那些所谓的‘财务专家’搞来的资料，合法吗？经过税务工商验证了吗？这种非法渠道弄来的东西，能作为抓人的证据吗？徐东，你也是老刑警了，程序合法性还要我教你？靠你手下那几个…哼，‘精兵强将’，搞来的这些来路不明的东西，就想抓本市的知名企业家？荒唐！”
他挥挥手：“不用多说了！回去等开会通知！我警告你，在缉毒支队行动之前，你们调查组全体给我安分点！如果再擅自行动，干扰了主线办案，就别怪我按纪律处分你们！出去吧！”
徐东脸色铁青，胸中一股郁气几乎要炸开。他深深看了一眼赵伟民和李斌，转身大步离开了办公室。
门一关上，办公室里短暂沉默。赵伟民揉了揉眉心，低声道：“…太急了，徐东能力强是强，就是这个急躁的毛病改不了，缺乏大局观。”李斌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眼神阴鸷：“放心，赵局，我们禁毒支队一定会完成任务，一举端掉整个制贩毒网络。”
走廊上，徐东没走几步，就听见身后见李斌也跟了出来，一回头就看见他脸上又挂起了那副虚假的笑容。
“老徐，一起下去？”李斌按下电梯按钮。
徐东没理他。
电梯门开，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空电梯。李斌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仿佛不经意地开口：“老徐啊，别怪我刚才说话直。咱们都是干这行的，都知道欲速则不达。我知道你想破案，想赶紧把这案子结了，证明自己的本事还在，证明给局领导看看，给全局的同事们看看。”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徐东，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但是啊，有时候方向错了，越努力，离目标就越远。听我一句劝，别钻牛角尖了。你那套，过时了。康琴药业？刘建武？他们或许有点小问题，但真正的大鱼，在我们缉毒支队盯着的网里呢。你啊，还是老老实实回去歇着，等我们的好消息吧。”
电梯到达一楼。“叮”的一声轻响，像是对徐东努力的嘲弄。
李斌走出电梯前，最后回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一种极其轻佻的语气说道：“哦，对了，老徐。既然你对那个什么破车间那么有信心…要不，你自己去看看？反正你也‘无组织无纪律’惯了嘛。真要是运气好，让你溜达进去了，找到什么铁证…记得call我，我肯定带人第一时间赶来支援你，给你请功！哈哈！”笑声在空旷的一楼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说完，他整了整衣领，扬长而去。
徐东站在原地，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楼下门口，陈九、蓝若兮、艾琳娜和武岩早已等在那里，显然看到了刚才李斌扬长而去的一幕，也隐约听到了电梯口最后的对话。
“妈的，这王八蛋！”艾琳娜气得直接开骂，优美的外语词汇夹杂着地道国骂低声道出，“他分明就是在激你去送死！”
蓝若兮双手抱胸，脸上罩着一层寒霜：“我早就说过，老赵不靠谱。现在看来，这个李斌更不是好东西。他们是一伙的。”
武岩没说话，但脸憋得通红，拳头紧紧握着，手臂上的肌肉虬结贲张，像一头随时要暴起伤人的猛虎。
陈九眯着眼，看着李斌消失的方向，吐出一口浊气，沉声道：“头儿，这小子印堂发黑，嘴角带煞，看面相就是个短命缺德的主。他刚才那话，句句是刀，字字是坑，摆明了就是在激你，想让你自己往龙潭虎穴里跳。这浑水，咱现在不能蹚。”
徐东抬头望着天空，没有说话。他知道兄弟们说的都对，但那句“你自己去看看”和车间可能被销毁的危机感，像两条毒蛇，死死噬咬着他的内心。
几乎在同一时间，康琴药业董事长办公室内，刘建武接起一个没有号码显示的来电。
一个严重失真的电子合成音传了出来，语速很快：
“刑侦局这边暂时搞定，大规模排查不会有了。抓紧时间，把车间转移或销毁，抹干净。另外，徐东那组人，很可能会去车间调查。你安排一下，让他们…永远留在那儿吧。”
电话挂断，只剩忙音。
刘建武握着话筒，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惊愕，随即慢慢化为一个狰狞而残忍的笑容。他眼中最后一点犹豫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