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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回到家,穗穗已经会扶着墙走了。

她看见崔天阳进来,摇摇晃晃地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

崔天阳弯腰把她抱起来,举高了,穗穗咯咯笑着,口水滴在他脸上。

于依依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蒸好的蛋羹。

她看见父女俩在院子里转圈,笑了笑,说:“吃饭了。”

崔天阳抱着穗穗走过去,在桌边坐下来。

穗穗坐在他腿上,伸手去够桌上的筷子。

崔天阳把筷子拿开,塞了个小木勺给她。

穗穗攥着木勺在桌上敲,敲得当当响。

于依依给崔天阳盛了碗饭,又夹了块蒸蛋放在他碗里。

她坐下来,看着穗穗敲勺子,忽然说:“你那个麦子,有名字了?”

崔天阳说:“有了。北平一号。”

于依依说:“挺好听的。”

崔天阳说:“穗穗以后吃的馒头,就用这个麦子磨的面。”

于依依笑了一下,说:“那她可得多吃点。”

崔天阳低头看穗穗。

穗穗正仰着脸看他,嘴角挂着蛋羹的糊糊,眼睛亮亮的,像两颗小星星。

他拿袖子给她擦了擦嘴,说:“听见没?你以后要多吃馒头。”

穗穗听不懂,但看见爹在跟她说话,就咧着嘴笑,露出几颗米粒大的牙。

窗外起了风,老槐树的影子在窗户纸上摇来摇去。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一家三口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

崔天阳端起碗,扒了一口饭。

饭是白米饭,就着蒸蛋和咸菜,香得很。

他嚼着饭,忽然想起那块河滩地。

地里的麦茬这会儿应该已经被翻进土里了,等着种下一季。

而他的种子,已经在十几个村的地里扎了根。

明年,后年,越来越多。

一粒种子,能长出多少个穗?

一个穗,能结多少粒?

他算不清楚。但他知道,那些穗子会在风里摇,会有人弯腰去割,会有人的饭碗里多一口白面馒头。

这件事,比他做过的任何一道菜都值。

…………

又是一年秋。

北平的天高得不像话。

正阳门大街上的老槐树又是一年黄叶落,风一吹,满街都是沙沙的响声。

崔天阳骑着他那辆半旧的永久牌自行车,从城南回来,后座上绑着两捆麦穗。

麦穗是新收的,穗大粒饱,沉甸甸地往下坠,用草绳扎得结结实实。

他骑得不快,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路过正阳门城楼的时候,他抬眼看了看天,忽然觉得今天的天蓝得叫人心里敞亮。

区里的大田比较试验结果,前天刚出来。

北平一号种了三百亩,分布在京郊五个合作社。

平均亩产比本地农家种高出四成二。

其中产量最高的一块地,亩产破了三百斤。

三百斤。

这个数字在区农业科的办公室里传了一圈,几个技术员围着一张油印表格看了半天,谁都没说话。

后来还是吴技员先开了口。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袖子擦了擦,重新戴上,说了一句:“我干了二十多年,头一回看见麦子能打三百斤。”

没人接话。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那个年轻的技术员才拿起铅笔,在表格旁边写了几个字。

建议全面推广。

消息传到市里的时候,崔天阳正在泰丰楼后厨剁肉。

马红跑进来的时候差点绊在门槛上,手里挥着一张油印的传单,嘴里喊着:“师父!师父!市里来通知了!你那个麦子,要在全市推广!”

崔天阳手里的刀没停,当当当地剁着肉馅,头也没抬:“什么麦子?”

“北平一号!你种的麦子!市农业局说要全市推广,明年要种一万亩!”

赵宇把传单拍在案板上,案板上的肉末被震得跳了一下。

崔天阳把刀搁下,拿围裙擦了擦手,低头看了一眼那张传单。

传单上写着市农业局的通知,大意是北平一号通过区试和市试,表现优异,决定在全市推广。

落款处盖着红彤彤的公章。他把传单折好,揣进围裙口袋里,又拿起刀继续剁肉。

赵宇急了:“师父,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崔天阳说:“有反应。今晚加个菜。”

赵宇愣了半天,嘟囔了一句“你这反应也太小了”,转身跑出去找马红报信了。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崔天阳预想的要快得多。

先是泰丰楼的人知道了。

孙必光特意在门口挂了一条横幅,红底白字,写的是“热烈祝贺本店厨师崔天阳同志培育的小麦新品种‘北平一号’在全市推广”。

横幅挂出去那天,正阳门大街上的行人都停下来看,有人认出了崔天阳,在门口喊了一声“崔师傅好样的”,崔天阳从后厨探出头来,冲那人点了点头,又缩回去继续炒菜了。

于得志站在后厨门口,端着搪瓷缸子,看着那条横幅,嘴里没说什么,可脸上的褶子比平时深了不少。

他把缸子往窗台上一搁,回头对崔天阳说:“天阳,这横幅太扎眼了,要不摘了?”

崔天阳笑了笑,却说:“挂着吧。孙叔他不挺高兴的。”

于得志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灶台,可切菜的刀使得比平时更有劲了。

然后是南锣鼓巷的人知道了。

张婶站在井台边,手里攥着一把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小白菜,跟孙婶嘀咕:“你听说了没?九十四号院那个崔师傅,就是泰丰楼的大厨,他种的麦子被市里看上了,要全市推广呢!”

孙婶把衣服往搓衣板上一搭,抬起头来:“真的假的?他一个厨子,还会种麦子?”

“可不是嘛。我听街道王主任说的,说市里都下了文了。”

张婶把小白菜往盆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泥,“你说这人,怎么什么都会。”

孙婶说:“人家那是本事。”

张婶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咱巷子里出了个了不得的人。”

消息传到九十五号院的时候,阎埠贵正蹲在院子里给他那几盆月季松土。

张婶隔着院墙喊了一嗓子,把话传了过来。

阎埠贵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松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