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
那道声音并不大。
可所有人都听见了。
黑井方向，一缕暗红色光从石阶尽头亮起。
原本已经闭合的阵路正在被一点点撑开。
青不凡手里的暗铜副楔也越来越热。
韩沉岳正在下来。
“还有多少时间？”
裴知秋已经重新握住长剑。
“不够我们慢慢试。”
青不凡蹲在石基前，神识压进脚下阵纹。
这里一共有六座石基。
先前只看见五座损坏、一座完整。
现在沿着阵路继续往下看，才发现六座石基并不是独立存在。
每一座下面，都有一道灵路通向中央那根断裂黑柱。
六道。
正好对应外面的六路。
只是年代太久。
其中五条都断了。
有的缺一截。
有的阵槽碎裂。
还有两条干脆连承载灵力的阵件都已经没了。
可它们并没有完全死。
当黑井入口被韩沉岳重新撬动时，六座石基内部竟同时出现了一点微弱反应。
像是在阻止外力进入。
“这不是休息的地方。”
青不凡站起身。
“是阵心的六个辅枢。”
顾长安看了一圈。
“能用？”
“坏了五个。”
“那就是有一个能用。”
顾长安回答得很自然。
青不凡看了他一眼。
“还得再补两个。”
“为什么两个？”
“只亮一个，压不回去。”
青不凡指向地面。
黑井方向那条逆流阵纹，每往前推进一点，六座石基中的残光便会同时震一下。
但真正能够产生反向力量的，只有那座完整石基。
太弱。
如果再恢复两个辅枢。
三点成势。
至少有机会把这段逆行阵路重新压回去。
能不能彻底把韩沉岳挡在外面，青不凡不敢保证。
可有一点可以确认。
这里的阵本来就在关门。
他们不需要重新造一座阵。
只需要——
帮它关。
“怎么补？”
许老撑着厚土长刀站起身。
青不凡没有让他动。
先走到距离最近的一座破损石基前。
里面少了一块承载阵板。
槽口很宽。
边缘却保留着明显的金行导纹。
他打开储物袋。
一块暗金色阵板落入掌心。
正是先前从傀儡身上拆下来的金行阵板。
尺寸不完全一样。
但差得不多。
青不凡没有直接塞。
先用神识顺着阵槽走了一遍。
左边缺。
右边高。
底下还有两处凸起。
如果硬压。
阵板很可能直接裂。
他取出一根暗金短轴。
横在槽底。
咔。
刚好架住最深的一处缺口。
再把金行阵板斜着压下。
一边搭旧纹。
一边借短轴承力。
不是修好。
只是接上。
青不凡注入一缕灵力。
嗡。
阵板亮了一下。
脚下第二座石基也跟着浮出极淡金光。
“成一个。”
顾长安已经明白。
“第三个缺什么？”
青不凡走向另一座石基。
这里损坏更重。
阵槽还在。
内部却空了一大块。
中央只剩一圈青绿色旧纹。
顾长安看了两息。
自己从储物袋里拿出一样东西。
“这个？”
一枚已经有些暗淡的青铜阵核。
正是此前傀儡身上拆下后由他暂存的东西。
青不凡接过。
看了一眼。
“试。”
青铜阵核放进阵槽。
太小。
顾长安又把那块已经凹了两处的小盾递过来。
“垫？”
“你真不心疼？”
“人没了才最亏。”
青不凡没用盾。
只是取了两块碎石压住两边，再把阵核卡到旧纹中心。
随后抬头。
“灵石。”
顾长安立刻取出刚刚清点出来的团队灵石。
从三百一十二块中单独拨出十二块。
“先拿这些守阵。”
青不凡没有客气。
完整石基。
两块。
金行阵板那座。
两块。
青铜阵核那座。
两块。
六块灵石同时嵌入。
乳白色灵光缓缓流出。
一开始。
什么都没有。
几息以后。
嗡——
三座石基。
同时亮了。
第一座淡黄。
第二座暗金。
第三座青绿。
三道灵力沿着地下残缺阵路向中央延伸。
并不完整。
走到一半时还会断。
可断开的地方，竟有一道极淡光桥自行补上。
青不凡眼神一动。
古阵本身还活着。
他们只是把它重新叫醒了一点。
下一瞬。
黑井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咚！
那条已经逆行了数尺的暗红阵纹。
停了。
顾长安眼睛一亮。
“有用。”
“别高兴。”
青不凡还盯着阵纹。
“只是停。”
没有退。
说明韩沉岳那边的力量和三座辅枢现在差不多。
谁先撑不住。
谁输。
许老已经走到完整石基旁。
“这东西要人守？”
“要。”
青不凡点头。
灵石只是供能。
可三座辅枢亮起以后，每一座内部都出现了一个很明显的缺口。
需要有修士灵力持续压进去。
不是为了拼修为。
而是维持阵路不散。
许老直接坐下。
厚土长刀横在膝前。
“这个给我。”
完整石基本就是土行。
最适合他。
裴知秋已经走到金行阵板那座。
“我守这个。”
她没有金灵根。
但手里的剑本身就是金行法器。
剑锋横放在阵板上方时，暗金灵光明显稳了一些。
顾长安看向最后那枚青铜阵核。
“那这个我来？”
“不。”
青不凡摇头。
“你看灵石。”
顾长安愣了一下。
“我？”
“阵一旦开始吃灵气，这十二块撑不了多久。”
“哪一座先暗，你就先补哪一座。”
“不要一起换。”
“旧阵承不住突然灌太多。”
顾长安听完，只问一句：
“差多少换？”
“三成。”
“懂了。”
第三座石基前。
青不凡看向裴知远。
少年也愣了。
“我？”
“你腿伤了。”
“但手没伤。”
裴知秋立刻皱眉。
“他修为只有炼气三层。”
“所以才让他守这个。”
青不凡指着青铜阵核。
“这里不吃力量。”
“只要稳。”
“灵力一多，反而会冲散旧纹。”
裴知远看了姐姐一眼。
没有退。
拖着受伤的左腿坐到石基前。
双掌按下。
第一缕灵力送进去。
青铜阵核微微一亮。
又暗。
“慢。”
青不凡道。
“不是灌。”
“贴着它走。”
裴知远重新来。
第二次。
那道青绿色灵光终于没有散。
虽然很弱。
却稳住了。
裴知秋没有说话。
只是握剑的手更紧了一些。
剩下那名天元商会修士和锋纹路散修守在外围。
青不凡则坐到三座石基中央。
暗铜副楔放在身前。
他没有守任何一座。
因为他要看全部。
第一轮。
十息。
没有问题。
第二轮刚开始。
许老胸口忽然一震。
一口血涌到喉间。
被他硬生生压住。
淡黄色石基随之一暗。
顾长安立刻拔掉其中一块已经发灰的灵石。
新灵石压入。
阵光重新稳住。
又过数息。
金行辅枢下方一块灵石也迅速失去光泽。
顾长安再次替换。
第三座青铜阵核随后也出现晃动。
第三块新灵石补入。
十二块守阵灵石。
六块还嵌在三座辅枢里维持阵路。
三块已经灵气耗尽。
顾长安手边还压着三块备用。
没有再多动一块。
裴知秋那边的问题却不是灵石。
而是金行阵板和旧阵槽并不完全契合。
每一次阵力回冲。
底下那根暗金短轴都会轻轻震一下。
青不凡看了两息。
伸手。
把暗铜副楔拿了起来。
它内部那道暗红细线已经亮到极致。
主楔就在另一头。
正在和它呼应。
兰灵玉的声音在他识海深处响起。
“韩沉岳靠这东西开阵。”
“嗯。”
青不凡在心里回应。
“那就让它认错。”
他把副楔翻了过来。
原本朝上的两道槽。
转向下。
随后没有插入任何石基。
而是直接压在三座辅枢交汇的一条旧纹上。
顾长安看得眼皮一跳。
“你确定？”
“不确定。”
“……”
“但它们是一套。”
青不凡道。
“主楔在外面拉。”
“副楔如果在里面顺着它走，只会帮它开。”
“那就反着。”
话音落下。
暗铜副楔被压入旧纹。
嗡！
整个阵心猛地一震。
黑井方向那一点暗红色光芒突然剧烈闪烁。
一次。
两次。
像两股力量同时拉住同一根绳。
咔！
副楔表面第一道浅槽。
裂了。
青不凡没有松手。
继续压。
第二道裂纹也开始出现。
与此同时。
黑井上方忽然传来一声沉闷轰响。
不是门被撬开。
反而像某种东西突然卡住。
那条逆行阵纹。
第一次退了。
一寸。
两寸。
顾长安忍不住低声道：
“真让你卡住了。”
青不凡没有笑。
因为下一瞬。
黑井方向。
一股比刚才更强的血煞气息猛地压下来。
韩沉岳开始真正发力。
轰！
三座石基同时一暗。
裴知远身体一晃。
双手差点离开阵核。
“知远！”
裴知秋刚想动。
“别离阵！”
少年突然开口。
声音不大。
却比以前任何一次都快。
他左腿本就有伤。
这一震之下，裤脚重新渗血。
可双手仍旧死死按着青铜阵核。
“姐。”
“你守你的。”
裴知秋动作停住。
裴知远没看她。
只是盯着掌下越来越暗的青光。
“我这里还能撑。”
第三座石基没有灭。
顾长安低头看了一眼。
手边只剩三块团队备用。
就在这时。
锋纹路那名散修咬了咬牙。
从自己储物袋里又摸出三块下品灵石。
丢到顾长安脚边。
“真不够就先用我的。”
顾长安瞥他一眼。
没有推回去。
“记账。”
男子脸一抽。
“活着出去你再算。”
青不凡眼前的暗铜副楔也终于发出一声脆响。
啪。
一角崩掉。
可黑井方向那条暗红阵纹。
又退了半尺。
就在三座辅枢同时稳定下来的那一刻。
中央那根断裂黑柱。
忽然亮了。
没有耀眼光芒。
只有一道很淡的灰白色阵纹，从底部慢慢爬上断口。
紧接着。
整片阵心出现了一种极轻的压力。
青不凡体内灵力微微一沉。
裴知秋手中长剑的灵光也弱了一线。
可最明显的。
是黑井方向那股血煞。
像突然被什么东西压住。
原本浓重的血腥气息。
瞬间散了三成。
许老猛地抬头。
“这里在压外来灵力。”
青不凡也感觉到了。
不是专门针对血煞宗。
所有人的灵力都受到了一点影响。
只是血煞灵力本就驳杂暴烈。
受到的压制更重。
三座辅枢恢复以后。
阵心原本残留的镇衡之力。
终于醒了一点。
这不是杀阵。
可对韩沉岳来说。
比普通杀阵更麻烦。
顾长安看向黑井。
“这下他进不来了吧？”
青不凡没有回答。
因为手里的暗铜副楔。
突然不震了。
太安静。
下一息。
黑井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
咔。
青不凡脸色骤变。
“退！”
所有人同时起身。
几乎就在裴知秋把裴知远拉离石基的一瞬。
黑井那条已经被压回去大半的阵路猛地裂开。
一只手。
先从缝隙里探了进来。
手中握着那根半尺长的暗铜主楔。
六道槽纹已经崩裂了三道。
主楔本身甚至出现了数条贯穿细纹。
韩沉岳不是把阵门彻底打开。
而是将这件旧阵器催到了极限。
硬生生卡住余启最后一瞬。
血影穿隙而入。
韩沉岳落地的一刻，反手猛地一抽。
暗铜主楔也被他从正在闭合的阵缝中一并拔了进来。
咔嚓！
又一道槽纹当场裂开。
身后的阵隙随即轰然合死。
这一次。
连他自己也被关在了阵心里。
韩沉岳低头看了一眼主楔。
没有丢。
随手收入腰间。
随后才抬头。
黑木杖点在石面。
咚。
他站在数十丈外。
身上的左胸刀伤还在渗血。
脸色比上面时又苍白了一点。
他先看了一眼三座刚刚恢复的辅枢。
又感受了一下周围正在压制血煞的阵力。
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原来你们还做了这些。”
许老已经提刀。
裴知秋也站到了最前面。
顾长安一手扣盾。
另一只手已经摸向符箓。
青不凡没有动。
只盯着韩沉岳的左手。
不知什么时候。
那里多了一枚只有半掌长的灰黑骨梭。
那枚骨梭悄无声息地悬在那里，灵气几乎不外泄。
兰灵玉的声音却第一次明显沉了下来。
直接在青不凡识海深处响起。
“别让那东西对着你。”
青不凡目光微凝。
“什么东西？”
兰灵玉只回答了四个字。
“伤神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