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别挖。”
温九娘刚把阵尺探向浅池边缘，动作停住。
“为什么？”
青不凡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蹲到栖魂台边，这一次，没有再把神识压在三尺以内。
一尺。
两尺。
三尺。
熟悉的感知重新铺开。石台、阵灯、温九娘手里的阵尺，还有周围几道断裂的旧槽，都清楚地映入识海。
没有刺痛。
也没有那种识海随时会被重新扯开的紧绷感。
青不凡继续向外探去。
一丈。
两丈。
三丈。
神识消耗随之增加，却只是正常的消耗。
不是伤。
青不凡没有继续试极限。三丈已经够用了。
从裂神骨梭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完整地把周围纳入感知。
这一次，神识重新收回栖魂台中央。
浅池底部那块白色石片再次出现，而且比刚才看得清楚得多。
它并不是一块单独压在下面的石片。露出来的只有一个角，真正的主体还埋在更深的位置，沿着浅池底部向左右延伸，至少有两尺多长。
白石外侧还有几道极细的旧纹。
像眼睛的那一道古纹，正好压在所有收束阵路的交点上。
青不凡看了一会儿。
“这是阵基。”
温九娘眉头一皱。
“不是宝物？”
“就算是，也不能这么拿。”
青不凡指向中央浅池。
“现在四条能走的阵路，都靠它收束。撬出来，刚修好的阵会先散。”
温九娘很快听懂了。
三年前那个人为什么只撬开一角，就被积在下面的魂气冲得昏死过去。
不是碰到了什么藏在池底的杀禁。
而是直接动了阵基。
“那就不动。”
她收回阵尺，说得很干脆。
青不凡却仍旧盯着白石边缘。
那里还有东西。
一条很细的灰白线。
最开始他以为也是阵纹，可神识贴近以后才发现，不是。
它没有刻在石头里。
反而从白石下方绕出来，又钻进另一侧的泥层。
像一条根。
“温前辈。”
“嗯？”
“把北侧那层白石粉扫开一点。”
温九娘没有多问。阵尺换成一把小刷，只清表面，不往下挖。
细白石粉被一点点扫开。
不到半掌深，一截指头粗细的灰青色根须露了出来。
根皮很老，有些地方已经木化发黑。可最靠近白色阵基的位置，却还能看见极淡的银青色纹路。
温九娘愣住。
“这是什么树根？”
兰灵玉的魂影轻轻靠近。
她没有落到石台上，只悬停在浅池另一侧，低头看了很久。
“凝魄木。”
青不凡眼神微凝。
“确定？”
“这种纹我记得。”
兰灵玉道：
“但不是幼株。”
“是很老的根。”
“活性已经很弱。”
青不凡抬头。
“凝魄木的老根。”
温九娘手里的小刷彻底停下。
“还活着？”
“至少这一段没死透。”
青不凡没有用手碰。
神识沿着露出来的一小截根须向两侧探去。
向南的一端已经断了。
向北的一端却继续钻进石台下方，更深处已经超出能够看清的范围。
温九娘蹲在旁边，脸色一点点变了。
“难怪。”
“什么？”
“栖魂台附近这些年偶尔会有人挖到凝魄木根。”
她道：
“我一直以为只是以前留下的死木。如果下面这片根一直没完全死……”
青不凡接过她的话。
“就有可能重新发芽。”
何青枝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
听见这句话，她明显怔了一下。
“你们是说，地图上那个‘偶见凝魄木幼株’，不是山里每隔几年重新长出来一棵？”
“可能本来就是同一片老根留下来的新芽。”
青不凡道。
这一下，之前几条零散的信息全接上了。
栖魂台以前是养魂阵台。
阵下还有没死透的凝魄木老根。
几十年前有人在附近发现过幼株，后来又有人找到过根片。
这很可能就是资源山河图把这里标成‘偶见’的原因。
并不是说整座听魂山到处都有凝魄木，而可能只是这一片旧根，隔上许多年，才会在合适的位置冒出一株新芽。
何青枝立刻蹲下来。
“那更不能挖。”
温九娘看她。
“你一个采药的，舍得？”
“挖出来卖一次，然后呢？”
何青枝反问。
“以后大家都来挖石头？”
温九娘笑了一声。
“行。”
“你比前几年那几个聪明。”
青不凡没参与两人的话。
他的目光落在浅池北侧。
那里正是三年前被人撬过的位置，一道裂口还留着。裂口旁边，还有一截已经与主根分开的老根。
很短。
只有半指长。
表面已经干了大半，可神识落上去以后，里面仍有极弱的一点凉意。
兰灵玉也看见了。
“这一截已经断了。”
“还能用？”
“不能再种。”
她道：
“但里面还有一点凝魄木本身的药性。”
“不多。”
“比宁神草和阴露苔更适合我。”
青不凡没有马上拿。
先看向温九娘。
温九娘知道他什么意思。
“这截不是你刚掰的，早就断在这里了，而且已经不接主根。”
她看了一眼自己画了七天的残图。
“你帮我把栖魂台重新接起来，这点残根先记你名下。”
“回城我会补到修阵任务记录里。”
“雁回盟要是非说这半截烂根也得收回去，你再交。”
青不凡这才取出一只空玉盒。
没有直接用手拔，而是先把四周浮土清开，确认断口早已分离，才用青锋剑尖轻轻挑起。
半截老根落进玉盒。
封好。
没有当场用。
这种东西先带回去。是否需要净理，怎么给兰灵玉使用，都可以在安全以后再看。
温九娘看着浅池下面那条主根。
“接下来怎么办？”
“找它往哪长。”
“挖？”
“不挖。”
青不凡站起身。
“看旧阵。”
温九娘一下明白了。
如果凝魄木老根本来就是栖魂台的一部分，那它生长的位置，很可能和旧阵中的木行灵路重合。
硬刨地最快。
也最蠢。
真把主根伤了，最后找到的不会是一株凝魄木，只会是一截彻底死掉的木头。
两人重新回到残图前。
青不凡先把那条被误认成普通进灵路的木行旧纹单独圈出。
往北。
穿过栖魂台。
再向西偏了一点。
正好避开石亭。
温九娘也把自己之前记录的三处残纹位置补了上去。
几条线慢慢连起来。
最后指向台地北侧。
那里没有山洞。
也没有深谷。
只有一片被藤草吞掉的低矮石墙，像是很久以前围出来的一块园圃。
白天从旁边经过时，谁都没多看。
几人举着阵灯过去。
青不凡刚走近，便看见第一处坑。
不深。
不到两尺。
旁边堆着新翻出来的黑土。
第二处更小。
第三处就在一截倒塌石墙后，土还没有完全干。
何青枝蹲下来捻了一下。
“这两天挖的。”
温九娘脸上的笑没了。
“不是任务堂的人。”
“我这几天一直在栖魂台，没人跟我说这里还有第二支修阵队。”
青不凡走到第三处浅坑旁。
里面没有东西，只剩一截被利器切断的普通树根。
可坑边还留着几粒灰白色木屑。
他捻起一粒。
没有灵气。
只是颜色。
和浅池下面那条凝魄木老根很像。
有人也发现了这条线。
而且比他们更早开始往外找。
何青枝抬头。
“怎么办？”
青不凡看向更北面。
夜色已经完全压下来。
树林深处什么都看不清。
“今晚不追。”
何青枝明显松了一口气。
他们是采药队。
明天还有百草楼的任务。
为了一个还没确定在哪里的新芽，半夜钻进陌生林地，不值得。
青不凡把那粒木屑放回坑边。
“先完成护行。”
“天亮以后按原路线采药。”
“如果北边和任务路线重合，再看。”
温九娘问：
“栖魂台呢？”
“阵先留着。”
青不凡道：
“别再加灵。”
“明早看一遍回流有没有问题。”
温九娘点头。
一行人重新回到石亭。
青不凡最后一个离开。
走出几步以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已经重新安静下来的栖魂台。
识海旧伤已经合上。
神识重新恢复正常。
玉盒里，也多了半截断掉的凝魄木老根。
而那片埋在旧阵下面的主根——
还活着。
只是现在看来。
知道这件事的，恐怕已经不止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