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斯不再多言。
双脚左右微分,膝盖微沉,摆出了一副标准得的四平大马步。
“看仔细了,气沉丹田,舌抵上腭。”
琼斯那苍老的嗓门,突然变得悠长开阔,宛若空谷回音。
“听老夫的呼吸节奏,三吸一呼,引外界这漫天清浊交织的天地灵气入体,循经走脉,化作你们周身纯净的气血!”
此言一出。
底下那帮站成马步的变异人们,表情顿时变得精彩纷呈。
这群大字不识几个的废土暴徒里。
偏巧真有那么一两个,早年间在流民营地里,学过几天认字的粗通文墨者。
此刻嘴角忍不住直抽抽,心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怪诞与荒谬感。
天地灵气?
这老头怕不是辐射入脑把神经给烧坏了?
放眼望去。
天元星的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铅灰色。
空气里漂浮着足以致命的放射性微尘,地表连根干净的杂草都长不出来。
这鬼地方除了漫天辐射,哪里有什么“天地灵气”?
吐槽归吐槽。
方才老琼斯那身恐怖的气息,做不得假。
众人哪怕心里打鼓,也只能硬着头皮学着老人的模样。
扎下马步,闭上双眼。
竭力平复脑子里乱糟糟的杂念,开始模仿起那套怪异的呼吸节律。
嘶——呼——
校场之上,登时响起了一片,如同风箱抽拉般的沉重喘息声。
高台边沿,毒蝎单手按在腰间的配枪上。
仅剩的一只独眼里闪烁着幽冷的光泽,凑到黑鹰身边低语道:
“老黑,你觉得底下这帮糙汉能活下来几个?”
“我手底下那几个刺头,平日里桀骜不驯,肉身底子倒是硬朗,但心浮气躁,可不像能耐得住性子吐纳的料。”
黑鹰面无表情,眼神如同两柄磨得极薄的飞刀:
“他们是变异人,肉体早就在辐射里泡透了,成功率比普通人更高,不过……越是底子杂,反噬起来就越凶。”
齐墨负手而立,平静地插了一句:
“功法虽经改良,平复了能量躁动,但本质依然是引狼入室,伤亡不可避免。”
几乎就在齐墨话音落下的同时。
校场边缘。
猛然传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嘶嚎!
一名体表生满脓包的变异壮汉,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他的口鼻之中,喷吐出的不再是白汽,而是带着腥臭味的绿色烟雾。
显然没有掌握好呼吸的频率。
吞入了过量的环境辐射,打破了体内原本微妙的基因平衡。
啪!啪!
他手臂上的血管,如同蚯蚓般暴突开裂。
黑红色的浓稠血液,溅落在碎石地上,发出剧烈的酸蚀滋滋声。
连求救的字眼都无法吐出。
在这场由内而外的崩坏中,痛苦地扭曲成一团。
抽搐几下后,没了声息。
四周的变异人,被身旁的惨状惊得心神剧震。
呼吸节律稍有紊乱。
又有两人的面孔,立刻呈现出死人般的乌青色,捂着喉咙瘫软下去。
更凶险的一幕,紧接着爆发。
队伍中段。
一名身高接近两米三的变异人,猛地仰天狂吼。
浑浊的眼球,被猩红色吞没。
功法引动的能量,摧毁了他的大脑理智,体内的基因陷入无序的突变。
背脊处的骨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长。
整个人四肢着地,獠牙外凸,竟然朝着失去理智的变异兽形态蜕变!
他嘶吼着。
利爪带起腥风,就要扑向身旁陷入入定状态的同伴。
高台之上。
齐墨目光微凝,他右手食指轻巧地向前一点。
指尖微芒闪烁。
一道纤细如针的辐射能光束,凌空激射而出,破空声尖锐刺耳。
噗!
光束贯穿了那头即将暴走的怪物体壳。
从眉心没入,自后脑破出,带起一蓬焦黑的血雾。
庞大的身躯尚在半空中便失去了生机,沉重地砸倒在尘土里,再无声息。
从异变突生到齐墨抬手格杀,前后不过半个眨眼的工夫。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
没有对周围其他咬牙苦撑的变异人,造成实质性的干扰。
琼斯眯着眼睛,瞥了齐墨一眼。
心底暗自赞叹这小子对能量的掌控力,简直精妙得如同精密的卡尺。
死亡的阴影,牢牢悬在每一个人的头顶。
周围不断响起闷哼声。
有人在抗争中经脉爆裂,七窍溢血而亡。
也有人凭着顽强的求生欲,咬碎了后槽牙,将体内乱窜的能量引导进四肢百骸。
漫长的一个小时过去。
太阳逐渐升至天空正中,阳光投射在这一片狼藉的校场上。
五十二名变异人。
横躺在地上的尸体,整整齐齐地码了十四具。
而剩下的三十八人。
周身环绕的气流逐渐平复下来,呼吸绵长,与周围的辐射产生奇异的共鸣。
三十八人成功破关!
只见盘膝调整气息的牛大,体表顽癣般,凸起的厚重角质硬壳。
竟然辐射能的周天运转中。
发出一阵细微的咔咔脆响,粗糙暗沉的死皮,大片大片地干枯脱落。
底下露出的,竟是带着健康的小麦色泽皮肤!
不仅是他。
其他三十多名入门者身上。
那些丑陋畸形的骨刺、恶心的肉瘤囊肿,以及密密麻麻的硬质鳞片。
都在能量的梳理下,快速收缩、平复。
不多时。
站在校场上的,不再是一群形如妖魔的变异怪胎。
而是一批体格魁梧壮硕、四肢匀称、面容五官清晰整洁的强壮男子!
“我……我的手?!”
一名变异人青年,呆呆地举起自己的双手。
原本覆盖在他手背上,那一层令人作呕的灰黑色肉瘤,彻底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线条分明、骨节粗大的手掌。
他颤抖着摸向自己的脸颊。
平日里那张扭曲歪斜的面皮,此刻摸上去平整光滑。
“我变回来了,老子变回正常人了!”
“身上的骨头不疼了!以前每到阴天下雨,骨头缝里跟有千万只蚂蚁在啃一样,现在全好了!”
劫后余生的惊呼声,在校场各处接二连三地爆发开来。
三十八个汉子,如同初生的婴儿般,不可置信地抚摸着自己的躯体。
互相打量着,彼此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不少在荒原上流血不流泪的硬汉,眼眶中竟然蓄满了泪水。
变异人比普通人更强的体魄。
完全是以透支生命,和忍受常年剧痛为代价,换来的畸形力量。
基因崩溃的隐患。
像是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炸弹,让他们的平均寿命,极少超过三十岁。
而眼下。
体内的暴虐能量,被梳理成有序的回路。
他们不仅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力量翻了一番。
更重要的是。
自己终于摆脱了那副令人作呕的怪物外壳。
唯有当他们调动力量时,皮肤表层,才会再度浮现出淡淡的鳞纹以作防御。
收放自如!
牛大站在原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看了看血泊中的十四具尸体,其中一具,正是平日里跟随他的小弟。
牛大脸上的欣喜缓缓沉下,化作一抹废土人特有的沧桑。
在这片吃人的土地上。
生死本就是家常便饭,既然踏上了这条路,把命押在赌桌上,输了便只能认栽。
扑通!
平日里连死亡都不曾低头的牛大,双膝重重砸在坚硬的碎石地上:
“多谢琼斯大师,传道活命之恩!”
紧接着。
他直起身躯,单膝跪地,望向高台上面色沉静的齐墨,发出震彻校场的咆哮:
“从今往后,牛大这条贱命就是镇长大人的!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三十七名脱胎换骨的变异战士。
也都没有丝毫犹豫,单膝下跪,动作整齐划一:
“愿为镇长效死!”
齐墨俯瞰着下方这批目光炽热的精锐,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