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于陛的详细报告在三天后送到了内阁。
厚厚一本,足足有八十多页,用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每一页都有数字,每一个数字都有出处,每一笔计算都有详细的推导过程。封面上写着四个字——海贸利弊。
申时行拿到报告的时候,正在内阁值房里喝茶。他翻开第一页,看了几行,茶杯就放下了。然后他一页一页地看,越看越慢,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些是王福告诉我的。王福在内阁有眼线——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眼线,就是值房里伺候茶水的小太监,但足够让我知道内阁的反应。
申阁老看了整整一个时辰,王福说,声音压得很低,看完之后,把报告合上,坐在那里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他让人把报告抄了六份,分送六部尚书。
其他阁臣呢?
许国看了半个时辰,没说话。王锡爵看了一刻钟就放下了,脸色不太好看。
王锡爵脸色不好看,我不意外。他是保守派的人,虽然不像沈鲤那么激进,但骨子里是反对开海的。陈于陛的报告等于是在他脸上扇耳光——你说开海不好?来,看看数据。
六部尚书呢?
户部尚书王遴看完之后,连夜写了一份奏折,说陈于陛所言,臣深以为然。兵部尚书张学颜也表了态,说若海贸税收能充实军费,于国防大有裨益。其余四部还没表态。
两个尚书表态支持,四个观望。
不错。
比我预想的好。
但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六月二十,大朝会。
这次朝会的主题只有一个——讨论陈于陛的报告。
我特意把朝会的时间提前了半个时辰,因为我知道今天的讨论会很长。太和殿里的气氛和五天前完全不同——上次是保守派气势汹汹,支持派缩头缩脑;这次反过来了,支持派的人明显多了,站得也直了,而保守派的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数据的力量。
陈于陛站在殿中,面对满朝文武。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官服,洗得干干净净,但脸上的疲惫藏不住——这三天他几乎没睡,一直在完善报告的细节,生怕被人挑出毛病。
陈于陛,我开口了,你的报告,朕看了。内阁和六部也看了。今天,你当着诸位的面,把你的账再算一遍。有人有疑问,当场问,当场答。
臣遵旨。
陈于陛深吸一口气,展开报告。
他从第一笔账开始。
走私贸易的规模。他的声音沉稳,像是一个老教授在讲课,不急不缓,条理分明。臣的数据来源有三个:第一,福建、广东、浙江三省沿海卫所的缉私记录。过去十年,三省卫所共查获走私船只一千三百余艘,缴获货物折银约四百万两。根据各地卫所将领的估计,查获率不超过一成——也就是说,实际的走私船只至少有一万三千艘以上。
他翻了一页。
第二,臣走访了三省的部分商户和渔民。他们提供的信息显示,福建月港一地,每月出港的走私船就有两百到三百艘。每艘船的货值从几百两到几万两不等,取中间值五千两计算,月港一地每月的走私额就在一百万两以上,一年超过一千二百万两。当然,月港是最大的走私港口,其他地方的规模要小得多。综合各地的数据,臣估算全国沿海走私贸易总额在八百万两到一千二百万两之间。上次朝会上臣取了保守值八百万两。
大殿里很安静。上次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大家还很震惊;这次再听,震惊变成了沉思。
第三个数据来源,陈于陛继续说,是海外的记录。臣通过在澳门的葡萄牙商人,获取了一些西洋人的贸易记录。根据这些记录,每年从大明流出的丝绸、瓷器、茶叶等货物,在海外市场的售价总额超过两千万两白银。扣除运输成本和中间商的利润,回流到大明的白银大约在六百万到八百万两之间。这个数字和臣从国内调查得到的数据基本吻合。
他合上这一页,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下群臣。
八百万两。这是保守估计。实际数字可能更高。
沈鲤站了出来。
陈大人,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但还是努力保持着平稳,你说查获率不超过一成,这个数字是怎么来的?有何依据?
好问题。我在心里点了点头。沈鲤虽然是保守派,但他不傻,他知道要攻击数据,就要攻击数据的来源和计算方法。
陈于陛显然早有准备。
沈大人问得好。他不卑不亢地回答,查获率的估算,臣用了两种方法交叉验证。第一种,臣比较了卫所缉私记录中查获的货物总量和海外市场的进口记录——如果查获的只是冰山一角,那么海外市场的进口量应该远大于查获量。事实正是如此,海外市场的进口量是查获量的十倍以上。第二种,臣询问了几位被招安的前走私商人,他们一致表示,十次出海最多被截一次,大多数时候一次都不会被截。综合两种方法,臣认为一成的查获率已经是偏高的估计。
沈鲤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找不到反驳的点。
陈于陛的数据太扎实了。每一个数字都有来源,每一个推算都有方法,每一个方法都有交叉验证。这不是拍脑袋想出来的,是三个月实地调查的结果。
接下来是第二笔账——税收预估。
如果朝廷开放海禁,设立市舶司,对合法海贸征收关税,陈于陛说,税收能有多少?臣做了三种情景分析。
三种情景分析。
我差点笑出来。这个陈于陛,简直就是明朝版的麦肯锡咨询师。
保守情景:假设开海后,只有三成的走私贸易转为合法贸易——因为很多走私商人不信任朝廷,不愿意交税。三成就是两百四十万两,按十抽一的税率,税收是二十四万两。加上港口停泊费、货物检验费等杂项收入,总计约四十万两。
中等情景:假设五年内,五成的走私贸易转为合法贸易,同时合法化带动贸易规模扩大两成。贸易总额约五百八十万两,税收约五十八万两,加上杂项收入,总计约八十万两。但这只是第五年的数字。如果把五年的税收加起来,总计约三百万两。
乐观情景:假设十年内,八成的走私贸易转为合法贸易,贸易规模扩大一倍。贸易总额约一千三百万两,税收约一百三十万两,加上杂项收入,总计约一百五十万两。这就是臣上次在朝会上说的每年至少一百五十万两的来源。
他停了一下,补充道:需要说明的是,隆庆年间短暂开海的经验显示,合法化后贸易规模的增长速度远超预期。隆庆元年开海,到隆庆六年,月港的合法贸易额增长了四倍。如果这个增速能够持续,十年后的税收可能远超一百五十万两。
大殿里又开始嗡嗡了。
一百五十万两。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朝廷可以多养三万精兵,或者多造五十艘战船,或者多修一千里的官道。对于一个年年喊穷的朝廷来说,这是一笔天文数字。
顾宪成终于开口了。
陈大人。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一把刀切开了嗡嗡声。大殿里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知道,顾宪成才是保守派真正的主心骨。
顾大人请讲。陈于陛转身面对他,表情平静。
你的数据很详实,臣佩服。顾宪成说。这句话让很多人吃了一惊——保守派的领袖居然夸对手的数据?但臣有一个问题。
请讲。
你算了开海的收益,但你没有算开海的成本。顾宪成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下棋,每一步都算好了。设立市舶司需要钱,扩编水师需要钱,修建沿海炮台需要钱,培训官员需要钱。这些成本加起来是多少?如果成本超过了收益,开海还有意义吗?
好问题。
真的是好问题。
我看了陈于陛一眼。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我注意到他的手微微动了一下——他在翻报告。
顾大人说得对,臣确实应该算这笔账。陈于陛翻到报告的后半部分,事实上,臣已经算了。
他报出了一串数字。
设立市舶司:参照隆庆年间的标准,在福建月港、广东广州、浙江宁波三地各设一个市舶司,初期投入约十五万两,每年运营费用约五万两。
扩编水师:在三地各增设一个水师营,每营五百人、战船二十艘,初期投入约三十万两,每年维持费用约十万两。
修建沿海炮台:在主要港口和航道要冲修建炮台十座,初期投入约二十万两,每年维持费用约三万两。
培训官员:从现有官员中选拔,加上招募通晓海事的人才,初期投入约五万两,每年费用约两万两。
以上合计,初期投入约七十万两,每年运营费用约二十万两。
他合上报告,看着顾宪成。
即使按照保守情景,第一年的税收也有四十万两,扣除二十万两的运营费用,净收入二十万两。初期投入七十万两,三到四年即可收回。按照中等情景,两年即可收回。按照乐观情景,第一年就能收回大半。
顾宪成沉默了。
他的眉头皱着,嘴唇紧抿,像是在做一道很难的数学题。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风声,呜呜地从门洞里灌进来,吹得几个站在门口的官员袍角飘动。
陈大人。顾宪成又开口了,你的账算得很细,臣挑不出毛病。但臣还有一个问题——不是关于数字的,是关于人的。
请讲。
你说要设市舶司、编水师、建炮台。这些都需要人来执行。但执行的人,会不会贪腐?市舶司的官员会不会和走私商人勾结?水师的将领会不会收受贿赂放走私船?如果执行的人靠不住,再好的制度也是一纸空文。
这个问题不是问陈于陛的。
是问我的。
陈于陛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没有回答,而是转身看向龙椅。
我站了起来。
龙椅的扶手被我按了一下,发出吱的一声轻响。大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
顾宪成。我叫了他的名字。
臣在。他弯腰行礼。
你问的这个问题,问得好。我说,制度再好,执行的人不行,也是白搭。这一点朕比谁都清楚。
我停了一下。
所以朕会亲自盯。市舶司的官员,朕亲自选。水师的将领,朕亲自定。每年的账目,朕亲自查。谁敢贪,朕砍谁的头。
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但大殿里的温度好像降了几度。
顾宪成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审视,有思考,有一丝意外,还有一丝……我说不清楚,也许是尊重。
他没有再问了。
弯腰行礼,退回了队列。
朝会结束后,我回到御书房,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夕阳的余晖把天边染成了一片橘红,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桶颜料。远处的屋顶上,几只乌鸦扑棱棱地飞起来,黑色的剪影在橘红色的天幕上划过,哇哇叫了两声,声音沙哑。
王福端着茶进来,轻手轻脚地放在书案上。茶杯碰到桌面,发出极轻的叮的一声。
万岁爷,今天朝会上,顾宪成最后没有再反驳。王福小心翼翼地说,奴婢觉得,他好像被说动了。
没有。我摇了摇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入口微涩。他没有被说动,他只是暂时找不到反驳的点。数据堵住了他的嘴,但没有堵住他的心。他回去之后会仔细研究陈于陛的报告,找漏洞。如果找到了,他还会再站出来。
那万岁爷不担心?
不担心。我放下茶杯,陈于陛的数据经得起查。顾宪成越查,越会发现数据是对的。到那个时候,他要么接受现实,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承认自己错了。我笑了一下,对顾宪成这种人来说,承认自己错了比杀了他还难。但他会的。因为他是一个讲道理的人,讲道理的人最终会被道理说服。
王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我没有再说下去。
因为接下来要做的事,不是说服顾宪成,而是搞清楚那张走私网络到底有多大。
陈于陛的数据告诉我,走私贸易的规模是八百万两。
但这八百万两背后,是一张什么样的网?
谁在织这张网?
谁在这张网里捞钱?
谁会为了保住这张网而拼命?
这些问题的答案,在沈炼那里。
他已经出发十天了。
我在等他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