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们来谈谈条件,如何?”
顾长风温和儒雅的声音,通过那枚小小的战术耳麦,在死寂的公寓里扩散开来,像是一层无形的、黏腻的蛛网,瞬间将张阳包裹。
冰冷。
一种比窗外暴雪、比胸口炸弹的金属外壳更加刺骨的冰冷,顺着张阳的指尖,一路蔓延至心脏。
他单膝跪在地上,手还按在死士冰冷的脖颈上,全身的肌肉却在这一刻绷紧到了极致。
愤怒和杀意被他强行压回了意识的最深处,取而代之的,是如同超级计算机般高速运转的绝对理智。
他没有回答,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因为他知道,顾长风在等,在享受。享受着将他逼入绝境,看着他从一头凶猛的孤狼,变成一只摇尾乞怜的丧家之犬的快感。
“怎么,不喜欢我的见面礼?”耳麦里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仿佛在点评一幅画作,“这可是我为你精心挑选的勇士,能在他身上绑上c4,是他的荣幸。”
张阳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那枚沾血的耳钉,扫过那具如同垃圾般躺在地上的“人肉炸弹”,最后,落在了那枚小小的耳麦上。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顾长风,你想要什么?”
他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和恐惧。
这是一个示弱的信号。
在绝对的劣势下,任何强硬都只会加速自己和人质的死亡。他必须让顾长风相信,他已经被彻底击溃了。
“聪明人。”顾长风似乎很满意张阳的反应,语气愈发轻松,“我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省时省力。我的要求很简单,张阳,把你从赵家金库里拿走的那份‘042工程’原始数据,交给我。”
042工程!
张阳的心脏猛地一沉。
那是他父亲张怀民当年亲手构建的金融壁垒,也是顾长风后来用以洗钱和出卖国家利益的犯罪工具!核心数据里,不仅有顾长风这些年来的所有罪证,更牵扯到军方多项绝密的战略资金流向!
这根本不是交易,这是在逼他叛国!
“那份档案……已经被军方列为最高机密,我根本不可能拿得到!”张阳的声音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绝望和无力。
“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顾长风的声音陡然转冷,温文尔雅的伪装被瞬间撕下,露出其下冷酷残忍的真面目,“我给你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后,我要在指定地点看到完整的、未被篡改的原始数据。”
“如果我看不到……”他顿了顿,耳麦里传来一声轻微的打火机点烟声,随即是满足的吸气声,“……如果我看不到,苏清婉小姐,这位勇敢的正义记者,会因为一场不幸的‘燃气爆炸’而香消玉殒。哦,对了,还有你远在汉江的母亲,透析室的供电系统,似乎有些老化了,随时可能会出现‘意外短路’。”
无耻!下作!
张阳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口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他将一个国家智库首席专家所能动用的所有资源,不是用在经世济民上,而是用在了威胁一个重病的老人和一个无辜的女孩身上!
“我怎么相信你?我怎么知道清婉还活着!”张阳嘶吼道,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徒劳地挥舞着爪子。
“呵呵……”顾长风轻笑起来,“看来,你还是没认清自己的处境。张阳,你现在,没有资格跟我谈信任。你只有选择,接受,或者拒绝。”
“不过,看在你这么痴情的份上,我可以破例一次。”
话音刚落,耳麦里传来一阵嘈杂的背景音,紧接着,一个被堵住了嘴的、剧烈的呜咽声响起。
是苏清婉!
尽管只有短短一秒,但张阳瞬间就听出了她的声音!
“听到了吗?”顾长风的声音再次响起,“她现在很好,毫发无伤。但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你每浪费一分钟,我就会在她那张漂亮的脸上,划开一道口子。”
张阳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青筋暴起,双目赤红,完美地演绎了一个被逼到崩溃边缘的男人。
然而,在他低垂的视线中,在他那被愤怒和恐惧所掩盖的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封千里的冷静。
他的大脑,正在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疯狂运转。
顾长风要的是“042工程”的原始数据,这意味着他想彻底销毁自己叛国的证据。
他用苏清婉和母亲的命来要挟,这意味着他吃准了自己绝对会妥协。
他派来一个自杀式袭击者,这意味着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自己活过今晚。
这是一个死局。
一个用他所有软肋精心编织的、毫无生路的死局。
常规的妥协,是死。
常规的反抗,也是死。
唯一的生路,就是跳出顾长风为他设定的棋盘!
在顾长风享受着猫捉老鼠的快感,等待他屈服的这几十秒里,张阳的视线,如同最高精度的雷达,飞速扫过地上那具死士的全身。
黑色作战服,制式装备,没有任何特殊标记。
手腕上的骨裂,证明他受过专业的反关节擒拿训练,但反应速度慢了半拍,是个二流角色。
脸上的海星面具,材质是普通的硬质塑料,粗糙的喷漆,显然是批量赶工的产物。
一切都显得那么普通,普通到像是一个临时拼凑起来的草台班子。
但,就是这份“普通”,才最不寻常!
以顾长风的地位和心性,他派出的死士,绝不可能如此粗糙。
这是一种伪装。
一种故意示弱的、让他产生轻敌心理的伪装!
张阳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死士脚上那双沾满泥泞的战术靴上。
靴底的缝隙里,塞满了泥土。
但那泥土的颜色,却不是京城常见的黄褐色。而是一种极其诡异的、带着铁锈斑的暗红色。
红壤?
京城附近的地质结构,根本不可能出现这种土壤!除非……除非是受到了特定化学物质的长期污染!
而在那暗红色的泥土中,还夹杂着几根细小的、已经干枯的针状叶片。
松针!
张阳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的脑海中,一幅高清的京城卫星地图瞬间展开,所有的地质信息、植被分布、工业区规划……无数数据流疯狂闪过!
红壤,指向的是重金属或化工污染区。
松针,则将范围锁定在了有松树林覆盖的区域。
同时满足这两个条件的,在京城偌大的版图上,只有一个地方——西郊,那片早在十几年前就因为污染严重而被废弃的国营化工厂!
那里曾经是京城最大的化工基地,土壤被严重铬化,呈现出独特的暗红色。而工厂的外围,为了防风固沙,种满了耐寒的樟子松!
找到了!
在顾长风自以为掌控一切的言语羞辱中,在苏清婉和母亲命悬一线的极致压力下,张阳仅凭着一撮泥土和几根松针,就精准地推断出了绑架地点!
这变态的观察力和堪称恐怖的推演能力,才是他真正的底牌!
“好……我答应你。”
张阳的声音里充满了屈辱和不甘,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地说道:“我答应你。但是,我需要时间去拿档案,你必须保证她们的安全!”
“这才对嘛。”耳麦里,顾长风发出一声满意的轻笑,“地址,我稍后会发到你那部没有信号的手机上。现在,给你一句忠告。”
“你身边的这位勇士,他胸前的礼物,设定了二十分钟的倒计时。从他进门那一刻起,就已经启动了。”
“算算时间,现在还剩不到十分钟了。”
“在你拿到档案之前,我可不希望听到什么意外的爆炸声。所以,跑起来吧,张阳。为你心爱的女人,为你病重的母亲,用尽全力地跑吧。”
“滴答……滴答……”
顾长风的声音消失了,耳麦里只剩下单调的电流声。
但在那电流声之下,一个更清晰、更致命的声音,传入了张阳的耳朵。
那是从死士胸口传来的,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定时器走动的声音。
张阳缓缓抬起头,看向墙上的挂钟。
时针,指向了午夜一点。
窗外,暴雪依旧。
他的公寓,变成了一个即将引爆的炸弹。
他的母亲,躺在随时可能“被停电”的重症室里。
他的爱人,被绑在西郊那座废弃的魔窟之中。
而他,被彻底孤立,没有任何求援的可能。
张阳缓缓站起身,他没有去看那具尸体,也没有去看那枚耳钉,而是走到了那扇被他推开一丝缝隙的窗前。
刺骨的寒风吹在他滚烫的脸上。
他看着楼下那片被暴雪覆盖的、寂静无声的城市,眼底的最后一丝伪装彻底褪去,只剩下无尽的、宛如深渊般的冰冷与疯狂。
十分钟。
他必须在十分钟内,离开这个即将爆炸的房间。
但是,在去西郊救人之前,中医院那边,又该如何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