钞库街,镇抚司南衙。
沈纪像条死狗一样瘫在太师椅旁边的台阶上,连着三天三夜没合眼,眼窝深陷,眼珠子里布满血丝。
“总旗爷,最后一笔账结清了。”沈纪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账册,双手递上,“城东十二家铁匠铺的生铁,城南八家布庄的棉布,还有城外十几个大粮商的陈米。三十五万两现银,外加那些金砖,全砸进去了。”
顾长平靠在椅背上,接过账册随手翻了两页。
账面做得很平。市价翻了一番,金陵城的商贾们这几天算是吃撑了。至于江防大营的底库,现在比叫花子的兜还干净。
“底下弟兄的手脚干净吗?”顾长平合上账册。
沈纪浑身一抖,猛地挺直腰板:“干净!绝对干净!有总旗爷您那句剥皮揎草的话悬在头顶,底下人就是饿死,也不敢去蹭那一文钱的油水。再说了,每一笔采买,可都有江防大营的随军赞画盯着呢。”
顾长平把账册扔在案上。
王七从门外走进来,左手残掌按着刀柄,带进一股外头的闷热风。
“总旗爷,燕子矶暗桩传信。”王七声音干瘪,“宫里来的人,半个时辰前在野渡口靠岸了。带了三百京营的缇骑,打的是司礼监的旗号。直奔江防大营去了。”
顾长平站起身,顺手抓起桌上的绣春刀,拇指在刀镡上刮了两下。
“走吧。”顾长平向外走去,“去看看这位天使,胃口有多大。”
江防大营,中军大帐。
顾长平挑帘入内时,帐子里闷得能挤出水来。
沈廷扬大马金刀地坐在帅案后头,脸黑得像锅底。王道直坐在左侧,干瘦的手指死死抠着椅背,手背上青筋直跳。
“大司马,钦差大人。”顾长平拱手,“底库空了。”
沈廷扬微微点头,没说话。
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紧接着是江防大营守门甲士的呵斥声,但很快就被更嚣张的喝骂压了下去。
“瞎了你们的狗眼!咱家奉旨钦差,代天巡狩!敢拦咱家的路,都不想活了是不是?!”
毡帘被人粗暴地掀开。
一个穿着大红坐蟒赐服、面皮白净的中年太监大步跨了进来。身后跟着四个京城来的锦衣卫,手按刀柄,拿鼻孔看人。
这便是皇上派来催饷的司礼监太监。
沈廷扬没起身,王道直连眼皮都没抬。
太监见状,脸上的假笑瞬间敛去,阴恻恻地盯了过来,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的圣旨,高高举起。
“南直隶兵部尚书沈廷扬,督察院左都御史王道直,接旨!”太监尖着嗓子喊道。
沈廷扬和王道直这才站起身,走到帐中,单膝跪地。顾长平退到一旁,跟着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中原战局糜烂,开封被围。特命陕西总督孙传庭组建秦军剿贼。南直隶富庶,兵部尚书沈廷扬即刻解送白银百万两赴陕犒军。不得有误。钦此。”
太监念完,将圣旨合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廷扬。
“沈大人,接旨吧。”
沈廷扬双手举过头顶,接过圣旨,站起身来。
“天使一路劳顿。”沈廷扬语气平淡,“只是这百万两白银,江防大营拿不出来。”
太监眼神一冷。
“沈大人,咱家出京前,皇上可是交代得清清楚楚。”太监冷笑,“钱谦益被抄家,八十万两白银充公。江南士绅为了买命,又交了七十万两。这一百五十万两银子,就在你江防大营的底库里。你告诉咱家拿不出来?”
太监从怀里摸出一份厚厚的折子,直接砸在帅案上。
“这是江南士绅联名递给咱家的折子!上面把你的账算得明明白白!”太监尖着嗓子,指头快戳到沈廷扬鼻尖上了,“沈廷扬,你拥兵自重,私吞军饷,怎么,你想造反啊?!”
大帐内死寂。
王道直气得浑身直哆嗦,指着太监破口大骂:“你个阉党!张口闭口造反,这江防大营三万将士的嘴不要吃饭?城外三十万流民不要吃饭?钱要是全给了你们,江南明天就得反!”
“王大人,您是督察院的左都御史,咱家敬您。”太监不咸不淡地顶了回去,“但皇上的旨意是天。中原要是丢了,大明朝就完了。江南反不反,那是你们南直隶的事。咱家今天,只认银子。”
太监盯着沈廷扬:“沈大人,开底库吧。咱家要验看银两。”
沈廷扬看着他,突然笑了。老将的笑声里透着股说不出的讥讽。
“好。天使既然要看,老夫带你去。”
半柱香后,江防大营底库。
两扇包着铁皮的沉重木门被甲士推开。一股发霉的潮气扑面而来。
太监背着手,带着京城的锦衣卫大步走进去。
底库很大,足足有半个校场大小。但里面空空荡荡,连个装银子的红木箱子都没有。只有几只受惊的老鼠在墙角乱窜。
太监愣住了。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沈廷扬,脸色涨得通红:“银子呢?!一百五十万两银子呢?!”
“花了。”沈廷扬语气平淡。
“花了?!”太监尖声叫了起来,嗓音刺耳,“三天时间,你花了一百五十万两?!沈廷扬,你当咱家是三岁小孩糊弄呢!”
太监指着沈廷扬,气急败坏地吼道:“来人!把这私吞军饷的乱臣贼子给咱家拿下!”
四个京城锦衣卫立刻拔出绣春刀。
“锵!”
赵敬堂腰间佩刀瞬间出鞘。底库外,几百名江防大营的精锐甲士齐刷刷平举长枪,直接围了上来。那股子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血煞气,瞬间逼得那四个京城锦衣卫往后退了半步。
太监脸色煞白,连连后退:“沈廷扬!你要兵变?!”
“天使言重了。”
一直没说话的顾长平从人群后走出来,步子沉稳。
顾长平走到太监面前,指了指底库旁边的那排库房。
“打开。”顾长平下令。
甲士们立刻将旁边十几间库房的门全部砸开。
太监顺着看过去,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堆积如山的生铁锭,一摞摞高及屋顶的棉布,成桶的硝石和硫磺,还有十几万石陈米。
“一百五十万两白银,全在这里。”顾长平语气毫无波澜,“江防大营三万甲士发了双饷,三十万流民发了安家费。剩下的,全换成了这些军资。”
顾长平盯着太监:“天使要钱,江防大营一文没有。但天使如果要这些生铁和棉布,大司马可以下令,让您全拉回京城交差。”
太监浑身直哆嗦。
拉生铁回京城?孙传庭的秦军要的是能发饷的现银,拉一堆破铜烂铁回去,皇上非活剥了他的皮不可!
“你们……你们这是抗旨!”太监气得脸色煞白,指着顾长平和沈廷扬的手指直打颤,“江南士绅的折子上写得清清楚楚,你们昨天还在买铁买布!你们就是故意把银子花光,给咱家上眼药!”
“天使是个明白人。”顾长平扯了扯嘴角。
太监愣住了,他怎么也没想到顾长平居然就这么认了。
“既然天使是个明白人,那就该知道,江防大营的底库,您是榨不出一两银子了。”顾长平走近半步,压低声音,“您空着手回京城,是个死。但大明朝的规矩,法不责众。皇上总不能把江防大营的三万甲士全杀了给您陪葬。”
太监脸色惨白,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他心里清楚顾长平说的是实话。沈廷扬把钱变成了军资,填饱了将士的肚子。现在谁敢从江防大营的碗里抢食,那就是逼着这帮丘八兵变。
“那咱家怎么办?”太监声音发抖,跋扈的劲儿早散了个干净,“皇上要一百万两,咱家要是空着手回去,司礼监的老祖宗能活剐了咱家!”
顾长平看着他,眼底透着算计。
“江防大营没钱,但江南有钱。”顾长平退后半步,声音不大,却一针见血。
太监猛地抬起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谁有钱?”
“给上面递折子的那帮人。”顾长平指了指太监怀里露出一角的联名折子。
太监愣住了。
“江南士绅。”顾长平语气平淡,“他们能拿出七十万两白银来买命,就说明他们地窖里的钱,远远不止这个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