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金陵,冻雨终于停透了。虽然不再严冷,但还是有点凉意。
城南三十里外的牛首山下,原本长满野草的荒地,如今翻出了黑油油的底色。
成千上万的流民像蚂蚁一样趴在田垄上,挥舞着朝廷发的铁锹和锄头。
没监工拿鞭子抽,也没人偷懒。因为这地种出来的粮食,秋后有三成能实打实地进他们自己的破碗。
沈纪蹲在田埂上,手里扒拉着算盘,核对完最后一笔账,抹了把额头的汗。
“总旗爷,都安排妥了。”沈纪站起身,将账册递给马背上的顾长平。
“两百万亩隐田,三十万流民全按营头分下去了。江南那帮大老爷交的七十万两买命钱,买种子、置办农具花了一半,剩下的三十五万两现银,连同钱谦益家抄出来的那些金砖,全锁在江防大营的底库里。”
顾长平没接账册,冷眼看着这片生机勃勃却又透着股麻木的田野。
三十万张要饭的嘴,硬生生被他钉在了江南士绅吐出来的黑田上。只要熬到秋收,江北的防线就不缺军粮。那些曾高高在上、把流民当成疫鬼的豪绅,现在全缩在深宅大院里装死。
官道尽头突然卷起一阵烟尘。
一骑快马狂奔而来,马背上的骑士穿着江防大营的铁甲,背上插着代表十万火急的红翎。战马冲到顾长平面前,骑士猛拉缰绳,马蹄高高扬起。
“顾总旗!”亲兵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大司马急令!命您即刻前往中军大帐!”
顾长平眼神一沉。沈廷扬极重规矩,若非出了天大的变故,绝不会派红翎急使来田间地头找一个锦衣卫总旗。
“备马。”顾长平扔下两个字,调转马头直奔金陵。
半个时辰后,江防大营中军大帐。
帐里闷得让人透不过气。沈廷扬没穿官服,一身青布直裰坐在帅案后,脸色铁青。
王道直坐在左侧,那身破烂的绯色官服换了新的,但整个人却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赵敬堂按刀立在沈廷扬身后,眉头紧锁。
顾长平掀帘入帐,带进一股外头的热风。
“大司马,钦差大人。”顾长平拱手见礼。
沈廷扬没废话,直接将一份封皮上盖着兵部加急火印的塘报扔在案头。“京城来的八百里加急。你自己看。”
顾长平上前两步,拿起塘报扫了一眼。才看了三行,他的目光就顿住了。
南方的三十万流民刚被按死在田里,北方的天,塌了。
“开封被围。”沈廷扬的声音透着股干涩,“李自成集结了十万主力,把开封城围得铁桶一般。中原战局彻底糜烂。”
王道直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傅宗龙战死,汪乔年战死。大明朝派去中原的督师、总督,像割韭菜一样被流贼砍了脑袋。朝廷在中原,已经无兵可调,无将可用。”
顾长平盯着塘报上的字迹。李自成做大,这是历史的必然。大明朝的两线作战,本就是个死局。建奴在关外放血,流贼在腹地掏心。
但他关心的不是这个。他的目光落在塘报的最后一段,那是一道圣旨的抄件。
“皇上把孙传庭放出来了。”顾长平放下塘报,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
大帐内死寂。
孙传庭。这个名字在大明朝的官场里,是个禁忌。
当年打得高迎祥全军覆没的绝代悍将,因为在杨嗣昌的党争中落败,被当今圣上以“称病推托”的罪名,直接锁拿进京,扔进诏狱,一关就是三年。
“皇上急了。”
王道直冷笑一声,透着深重的悲哀,“中原快被打空了,皇上终于想起诏狱里还关着个能打仗的人。兵部右侍郎兼陕西总督,总领秦军剿贼。好大的官威,好大的恩典!”
王道直猛地站起身,拖着那条还没好利索的伤腿,走到沙盘前。
“可皇上给他什么了?给了他一道圣旨,给了他一把尚方宝剑!”
王道直指着代表陕西的沙盘,“秦军早被打散了!孙白谷去陕西,要重新招兵,要打造军械,要买马匹!钱呢?粮呢?皇上让他空着手去剿十万流贼!”
沈廷扬靠在椅背上,手指死死抠着扶手。“皇上没钱。户部的老鼠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
顾长平看着这两个为了大明朝呕心沥血的老臣,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
“京城没钱,但金陵有。”顾长平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帐里异常清晰。
沈廷扬和王道直同时转过头,死死盯着他。
“大司马,钦差大人。这才是这份塘报今天送到江防大营的真正原因。”
顾长平走到案前,指节敲了敲那份塘报,“皇上不仅放了孙传庭,还知道了江南发生的事。”
顾长平目光扫过两人:“钱谦益被抄家,八十万两白银充公。江南士绅为了买命,又交了七十万两现银和两百万亩隐田。这么大的一笔横财,京城那边的言官早就写成折子,堆满了皇上的御案。”
沈廷扬脸色骤变。
“皇上现在满脑子都是开封解围,都是孙传庭的秦军。他不管这钱是用来稳住江防大营的,也不管这地是用来养三十万流民的。”
顾长平语气平静,却直接捅破了最致命的窗户纸,“在皇上眼里,江南现在就是个装满银子的钱袋。他把孙传庭从诏狱里提出来,下一步,就是向江南伸手。”
“他敢!”沈廷扬猛地拔出半截佩剑,怒目圆睁,“这钱是江防大营的军饷!这粮食是三十万流民的命!谁敢动一分一厘,老夫就带着三万铁甲跟他拼了!”
“大司马跟谁拼?跟皇上拼?”
顾长平连退都没退半步,直视这位暴怒的兵部尚书,“皇上一道圣旨,说中原危急,命南直隶兵部即刻解送百万两白银赴陕犒军。大司马抗旨不尊,那就是谋逆。到时候,不用江南士绅买凶,皇上自己就会派人来砍你的脑袋。”
大帐内再次陷入死寂。只剩火盆里的炭火偶尔发出“啪”的轻响。
王道直颓然跌坐回椅子上。他太了解当今圣上了。刻薄寡恩,急功近利。为了解开封之围,皇帝绝对干得出抽干江南最后一滴血的事。
“不仅如此。”顾长平没有停下,他要把最烂的底牌全翻出来,“江南那帮士绅,前几天刚被我们扒了一层皮。他们现在比任何人都盼着京城来人。只要朝廷派太监或者钦差来江南催饷,他们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恶狗一样扑上去。”
顾长平冷笑:“他们会告诉京城,沈廷扬和王道直在江南拥兵自重,强占民田。他们甚至会主动捐出一笔钱给孙传庭,以此换取朝廷的兵权,来剿灭我们这群‘乱臣贼子’。”
赵敬堂在一旁听得直皱眉。顾长平的推演,把大明朝官场最阴暗、最无耻的逻辑扒得干干净净。
“顾长平。”沈廷扬松开剑柄,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你既然看透了,可有破局之法?”
顾长平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腰间的绣春刀。
“钱,一分都不能给京城。给了,江北的黄得功和刘良佐立刻就会因为断饷而哗变,三十万流民马上就会扔下锄头造反。到时候江南江北一起烂。”
顾长平抬起头,眼神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既然皇上惦记江南的钱,江南士绅盼着京城来人。那我们就给他们唱一出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