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耳刚走不久，剑崖外便出现了两道身影。
一青一白。
正是青龙与玖芒。
二人落在剑崖上，齐齐向青溯行礼：
“师尊。”
青溯看着他们，目光在青龙身上停留片刻，微微点头：
“了结了？”
青龙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了结了，敖土已死，因果已清。”
青溯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青龙沉默片刻，忽然跪了下来。
“弟子……弟子向师尊请罪。”
青溯没有回头：“何罪之有？”
青龙道：“弟子杀敖土时，手段太过狠辣。
一拳碎其头颅，一拳灭其元神，形神俱灭，大道泯灭……弟子记得师尊常说，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可弟子……”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弟子没有留那一线。”
“弟子将他挫骨扬灰，让他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弟子……弟子是不是做错了？”
青溯沉默。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着远处的云海，望着云海中若隐若现的东昆仑山。
良久，他忽然道：
“青龙，你觉得为师，是个什么样的人？”
青龙一怔，抬起头。
青溯依旧没有回头，只是继续道：
“为师自成就准圣以来，做事是不是总喜欢留一线？
与人斗法，能不杀就不杀；与人结怨，能化解就化解；与人论道，能让就让三分。”
青龙想了想，点头：“是，弟子一直觉得，师尊是宽厚之人。”
青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也有几分感慨：
“宽厚？”
“那你知道，为师为什么宽厚吗？”
青龙摇头。
青溯转过身，看着他，目光深邃：
“因为为师实力够了。”
“在洪荒，实力够了，就可以讲道理；实力够了，就可以留一线；实力够了，就可以摆出宽厚的姿态，让人家感激你、敬重你、不敢招惹你。”
“这叫……要面子。”
青龙愣住了。
他没想到，师尊会说出这样的话。
就在这时，一道轻笑声自虚空中传来。
“噗呲——”
阿瑶的身影缓缓浮现，落在青溯身侧。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青龙，眼中满是笑意。
“青龙啊，”她道，“你师尊这番话，你可别全信。”
青龙茫然地看着她。
阿瑶笑道：
“他说他自成就准圣以来做事留一线，这倒是真的。
但你可知道，他刚出世那会儿，是个什么德行？”
青龙摇头。
阿瑶看了青溯一眼，眼中满是促狭：
“他刚化形那会儿，才金仙修为，第一次出手，你知道他把敌人怎么样了？”
青龙继续摇头。
阿瑶轻轻吐出四个字：
“挫骨扬灰。”
“不留一点痕迹，连元神带肉身，全给扬了。那场面，啧啧……”
青龙瞪大了眼睛。
他看向青溯，青溯依旧负手而立，神色平静，仿佛阿瑶说的不是他。
阿瑶继续道：
“后来他修为渐高，做事才慢慢变得‘宽厚’起来。
太乙时，开始留全尸；大罗时，开始给人留元神；准圣后，开始讲‘凡事留一线’。”
“你以为他是天性宽厚？他是拳头硬了，不需要赶尽杀绝了。”
她笑着拍了拍青溯的肩：
“对吧，青莲圣人？”
青溯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却没有反驳。
青龙愣愣地看着这一幕，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阿瑶看向他，笑容收敛了几分，认真道：
“青龙，你今日杀敖土，手段狠辣，这没有错。”
“敖土吞噬小辈，又贪图你的法则种子。他欠的，是血债；血债，就该血偿。”
“你若是留他一命，让他轮回转世，那才是对不起那些死去的人。”
“至于你师尊说的‘留一线’——”
她顿了顿，看向青溯：
“那是给他自己定的规矩，不是给你们定的。”
“你们是他的弟子，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只要不滥杀无辜，不伤天害理，他想必也不会拦着。”
青溯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阿瑶说得对。”
“为师让你留一线，不是让你放过仇人，而是让你在能掌控局面的情况下，给自己留条后路。”
“但你今日杀敖土，本就没有后路可言。”
“你不杀他，他日后必会报复；你杀他，得罪龙族，但有玖芒在侧，有西昆仑为靠山，龙族也不敢动你。”
“所以，你杀得对。”
青龙怔怔地听着，眼眶渐渐泛红。
他重重叩首：
“多谢师尊指点！多谢娘娘指点！”
青溯抬手，一道柔和的力量将他托起。
“起来吧。”
青龙站起身，抹了抹眼角，深吸一口气。
阿瑶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这小家伙，终于想通了。
青龙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他的眼中，已经没有泪光。
只有释然。
青溯又看向玖芒。
玖芒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微微欠身。
她的气息比离去时更加凝练，显然那一战，让她收获不小。
“辛苦了。”青溯道。
玖芒摇头，没有说话。
青龙却忍不住开口了：
“师尊，师姐太厉害了！烛龙出手时，师姐九剑齐出，硬生生把他那一击拦了下来！”
“那可是混元金仙后期啊！师姐才大罗圆满！”
他的声音里满是兴奋与崇拜。
青溯微微一笑，看向玖芒。
玖芒依旧面无表情，但耳尖微微泛红。
“不错。”青溯道，“剑道有成。”
玖芒垂下眼帘，轻声道：
“是师尊教得好。”
青溯失笑。
这小丫头，跟了自己这么久，还是这般性子。
他正要说些什么，忽然感应到什么，抬眼望向远方。
那里，东昆仑的方向，一股股强大的气息正在汇聚。
那是万灵朝圣的气息。
那是三清收徒的盛事。
“走吧。”他忽然道。
玖芒一怔：“去哪儿？”
青溯道：“东昆仑。”
“三清收徒，是洪荒盛事。你们几个，都随为师去看看。”
他回头，望向剑崖各处：
“六耳、白虎、麟启、青龙、木璇、孔宣、金翅大鹏——”
“都来。”
话音刚落，一道道身影便从四面八方飞来。
小六耳在最后，他刚传完话，便火急火燎地赶了回来。
“师尊师尊！弟子回来了！”
八道身影，齐齐立于剑崖之上。
玖芒、六耳、白虎、麟启、青龙、木璇、孔宣、金翅大鹏。
西昆仑八子，齐聚。
青溯看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这些孩子，有的是他亲手收的弟子，有的是阿瑶点化的精灵，有的是从战场上救下的遗孤。
他们资质各异，性格不同，但有一点是共同的——
他们都是西昆仑的人。
都是他的孩子。
“走吧。”他抬手，一道剑光裹住众人，向东方而去。
身后，悟道古松落下几片针叶，飘过石案，落入那盏尚温的茶中。
西昆仑，重归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