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对于洪荒那些活了无尽岁月的大能而言,十万年不过是一次闭关、一场小睡的工夫。
但对于东海之滨的那个人族而言,十万年,是他们从无到有、从蒙昧到初醒的全部历史。
这一日,女娲的法旨正式失效。
东海之滨的天空,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碎裂——那是圣人设下的无形屏障,是十万年来护佑人族不受外界侵扰的最后一道防线。
屏障破碎的瞬间,无数道目光,从洪荒各处投来。
天庭的窥天镜,照向了那片土地。
不周山的巫族斥候,踏出了盘古殿。
三清道场中,有弟子奉命下山。
西方灵山脚下,有僧人向东而行。
还有无数散修、小妖、各方势力的探子——他们都想看看,这个让女娲娘娘证道成圣的种族,究竟有何不凡。
毕竟,那是圣人亲手所造。
毕竟,那是开天辟地以来,第一个因造人而成圣的种族。
他们,该是何等的……不凡?
第一批抵达东海之滨的,是妖族的探子。
为首的是商羊座下的一名妖将,名唤青羽,是一头青鸾成道,修为太乙金仙后期。
他带着七八名小妖,驾云而来,落在人族聚落上空。
“这便是人族?”青羽俯瞰下方,眉头微皱。
下方,是绵延百里的聚落。
茅屋简陋,道路泥泞,一群衣衫褴褛的人正在田间劳作,有人在河边洗衣,有人在林中砍柴,有人在空地上架起陶罐烧煮着什么。
没有任何灵气波动。
没有任何修行痕迹。
那些劳作的人,身上甚至连最基本的法力都没有——他们只是普通人,普通的、凡俗的、寿命短暂的普通人。
青羽的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在聚落中央几个气息稍强的人身上。
那是三千先天人族中的几个。
十万年过去,他们已不是当初那个懵懂的初生之人。
他们有了一些修为——天仙、真仙、少数几个玄仙。
但也仅此而已。
连一个金仙都没有。
青羽眉头皱得更深了。
“大人,”一名小妖小心翼翼地问,“咱们要下去看看吗?”
青羽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不必了。”
他转身,驾云而起。
“回去禀报陛下——人族,毫无价值。”
“最强的几个,也不过玄仙。
那些后天繁衍的种族,更是连仙境都没能进入。
寿元千年,法力全无,这样的种族……”
他顿了顿,语气中满是不屑:
“蝼蚁罢了。”
“他们还不配加入我们妖族!”
是的,帝俊的命令是来此处探查人族,若是人族稍微有点价值,那也是可以加入妖族的。
这也算是给女娲娘娘一个面子。
青羽带着小妖,消失在天际。
下方,有人抬头望天,却什么也看不见。
……
第二批抵达的,是巫族。
为首的是后羿。
在蚩尤成为祖巫之后,他已然是后土部落的第一大巫,如今已是祖巫之下最强者之一。
他身形魁梧,背负巨弓,面容刚毅沉静,与那些粗豪暴躁的同族截然不同。
他带着几名巫族战士,落在人族聚落边缘,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静静地看。
看了很久。
看那些凡人劳作,看那些凡人生活,看那些凡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看那些凡人繁衍后代、生老病死。
他的目光,在那几个先天人族身上停留了片刻。
玄仙。
真仙。
天仙。
弱。
真的很弱。
任何一个巫族战士,都能轻易屠尽这片聚落。
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看着那些凡人脸上偶尔露出的笑容,看着那些孩童在泥地里追逐嬉戏,看着那些老人坐在茅屋前晒太阳、给孙辈讲故事。
他沉默了很久。
身后,一名巫族战士忍不住开口:
“大羿大人,咱们来都来了,要不要抓几个回去?听说人族是女娲娘娘亲手所造,血肉说不定有什么特别……”
大羿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平静,却让那名战士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嘴。
“女娲娘娘的颜面,”大羿缓缓道,“还是要给的。”
他收回目光,再次望向那片聚落。
“况且……”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况且,这些人虽然弱小,却让他想起很久以前,那些还没有与妖族开战的巫族部落。
那时的巫族,也是这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有杀戮,没有仇恨,只有活着。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
“留下一支部落。”
“什么?”几名战士一愣。
大羿道:“留下一支部落,在这里驻扎,不与人族冲突,也不插手他们的事。”
只是……看着。”
他看着那些战士,一字一句:
“这是后土祖巫的颜面,也是俺巫族的颜面。”
战士们面面相觑,最终齐齐点头。
于是,一支巫族部落,在人族聚落万里之外的山谷中,悄悄扎下了根。
他们不打扰人族,也不与人族往来。
只是静静地看着。
大羿临走前,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聚落。
那聚落中,有一道身影,正站在一座小山包上,望着他这边。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面容清秀,目光清澈。
他的气息很弱,不过真仙。
但那双眼睛……
大羿微微一怔。
那双眼睛,仿佛藏着什么东西。
很深的东西。
他摇了摇头,没有多想,转身离去。
……
妖族和巫族之后,其他势力的人也陆续到来。
昆仑山来的修士,只是远远看了一眼,便回去复命。
他们的结论,与青羽大同小异——
人族,太弱。
最强的三祖,也不过是大罗。
但那是靠造人功德勉强堆上去的,空有境界,没有法门,没有神通,甚至连像样的灵宝都没有。
真打起来,恐怕连一个久经战阵的太乙金仙都打不过。
至于那些后天人族……
不提也罢。
西方的僧人来得最晚,走得也最慢。
他们看着那些人族,眼中满是悲悯。
“苦啊……”领头的僧人轻叹一声,“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蕴炽盛。
这些人,太苦了。”
他身边的年轻僧人问:“师兄,我们要不要度化几个?”
领头的僧人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时机未到。”
“这些人,还需要磨砺。”
“等他们苦够了,自然会来寻佛。”
说完,他转身离去。
年轻僧人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聚落,也跟着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