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完坟回到家，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大伯家的妹妹许小满和二伯家的妹妹许小荷都在厨房里帮母亲包水饺。
许诺家没女孩，这两个妹妹每年都来帮忙，去年他在北京上春晚没回来，也是她们陪着自己父母守的岁。
他妈常说，这两个丫头比亲闺女还贴心。
许诺推门进去，看见案板上整整齐齐码着两排饺子，圆滚滚的，像一群吃饱了的小白鹅。
许小满在擀皮，动作利落，擀面杖在她手里转得飞快，一张张圆圆的饺子皮像变戏法一样从案板上飞出来。
许小荷在包，手指翻飞，捏出的褶子细密匀称，比母亲包的还好看。
许诺靠在门框上看了她们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两个红包，在手里晃了晃，
“今年给两个妹妹包个大红包。”
两个姑娘同时抬起头，看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哥哥。
许诺穿着深色大衣，白衬衫，头发比去年长了一些，眉眼间比过年回来时多了几分沉静。
他在电视上见过，在新闻里见过，在村里的宣传栏上见过，但此刻站在厨房门口冲她们晃红包的样子，又像是小时候那个带她们去地里挖红薯的哥哥。
许小荷把饺子往案板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面粉，
“不要红包，要签名就行。”
她顿了顿，脸微微红了，
“学校里知道我是你妹妹，现在都巴结着跟我要你的签名呢。”
许小满没有说话，低着头继续擀皮，手上的动作却慢了一些。
许诺看着许小荷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笑了，
“签名可以，不过要好好学习，毕业以后还要给我打工呢。”
许小荷撇了撇嘴，假装不服气，但眼睛弯成了月牙。
许小满把最后一张饺子皮擀完，放下擀面杖，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犹豫了很久。
她抬起头看着许诺，声音很小，
“哥，我不想上高中了，初中毕业我就去给你打工好不好？”
她说完就低下了头，像是知道自己这句话说得不是时候，但憋在心里实在太久了。
许诺愣了一下。
他看着许小满那张低垂的脸，想起上一世关于她的那些事。
大伯家的这个妹妹是收养的，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平时就有些自卑，大伯母对她也不太好，有什么活都让她干，有什么好吃的好穿的先紧着堂哥。
她初中毕业就没上学了，跟着大伯种了好多年大棚，起早贪黑，手上磨出了茧子，但从来没有抱怨过。
后来嫁了人，嫁的人还不错，日子过得平稳。
只是除了过年过节，很少回来。
许诺上一世跟她接触不多，每年过年见一面，打个招呼，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
他从来没有想过，她会问出这句话，也从来没有想过，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
她不想上高中，一是因为学习确实不是很好，另外，她肯定知道她爸妈的想法。
他沉默了一会儿，
“当然可以，不过最好还是上个职高之类的。你现在还太小了，出去打工没人要。”
许诺看着她，
“如果不想在这边上，到时候我给你在北京报个学校。”
许小满抬起头，眼睛亮了一瞬间，又慢慢暗下来，
“我娘不一定会同意。”
许诺笑了一下，语气很笃定，
“这事我说了算。”
许小荷在旁边眼珠一转，凑上来，
“我也可以去北京上学吗？”
许诺看了她一眼，许小荷是他二伯家的女儿，比他小两岁，学习一般，但性格活泼，嘴甜，是家里长辈们最喜欢的那种小孩。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亮亮的，像是在做一场很美的梦。
许诺说，
“当然可以。家里就你们这两个女孩，以后你们的事都归我管。”
他妈在旁边端着一盘刚出锅的饺子从灶台前转过身，笑着说，
“你这个当哥的管的宽，人家家里愿不愿意都不知道。”
许诺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
“她们家里肯定巴不得呢。”
他妈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把饺子倒进盘子里。
她知道儿子说的是实话，那两个嫂子要是知道许诺愿意管这两个丫头的学费和以后的路，怕是做梦都能笑醒。
许诺洗了手，去厨房做了几个硬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都是他最拿手的几样。
李旭和两个保镖也被叫上了桌，加上许诺一家三口，还有两个妹妹，一共八个人，坐了一桌。
桌上摆了满满一桌菜，热气腾腾的，桌子中间还放着一只铜火锅，汤底咕嘟咕嘟冒着泡。
李旭和两个保镖起初还有些拘谨，筷子夹菜的时候小心翼翼的。
许诺给他碗里夹了一块排骨，
“李哥，在家里别客气。”
李旭点了点头，低头咬了一口排骨，嚼着嚼着，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另一个保镖跟许诺他爸碰了杯酒，说了几句吉祥话，许诺他爸乐呵呵地喝了。
桌上有两个妹妹在，话就多，许小荷嘴甜，一会儿夸许诺做的红烧肉好吃，一会儿讲学校里听来的笑话，逗得满桌人都笑了。
就连平时不爱说话的李旭，嘴角也弯了好几下。
电视开着，春晚还没开始，屏幕上播着各地过年的新闻，外面的鞭炮声此起彼伏，从村东头响到村西头。
许诺端起酒杯，跟桌上每一个人碰了一下，说了句“新年快乐”。
众人也端起杯子，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混着窗外的鞭炮声，混着火锅咕嘟咕嘟的声音，热闹而温暖。
快八点的时候，春晚开始了。
主持人熟悉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客厅里慢慢安静了一些，大家的注意力都转向了屏幕。
许诺没有怎么听那些节目，他知道今晚有他自己的歌。
当张靓颖出现在舞台上唱《我的梦》的时候，许小荷第一个喊出来，
“这是靓颖姐！我在校内网上听过她的歌！”
她转过头看着许诺，眼睛里全是崇拜。
许诺笑了笑，没有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后面还有王力宏的《天地龙鳞》，杨雪的《隐形的翅膀》，陈奕迅的《孤勇者》，还有一首《时间都去哪了》。
每一首歌出来的时候，许小荷都会激动地喊一声，然后跟许小满小声讨论几句。
许诺注意到许小满虽然话不多，但每次看到许诺的歌出现的时候，她的目光会从电视上移开，偷偷看他一眼，又移回去。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他只是觉得，这个妹妹比他想象的要聪明，也比他想得要敏感。
他看着这一桌人，爸妈，两个妹妹，李旭，两个保镖。
有人夹菜，有人碰杯，有人低声说笑。
电视里放着热闹的歌舞，窗外是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厨房里还飘着饺子的香味。
他靠在椅背上，端着那杯已经不太烫的茶，忽然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不用太大，不用太响，热热闹闹的，刚好坐满一张桌子。
他闭上眼睛，轻轻呼出一口气，然后又睁开，继续给两个妹妹夹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