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家是一栋独栋别墅，在深圳湾附近的一个老牌富人区里。
别墅不大，但位置很好，院子里的凤凰木正是花期，满树红花压得很低，像是要把整栋房子都罩进那片浓烈的红色里。
许诺站在门口按了门铃，来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看到许诺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有这么年轻的客人。
许诺说他是陈屿的朋友，来拜访他父亲。
阿姨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他进去了。
陈屿父亲陈正兴坐在客厅里，手里端着一杯茶，面前摊着一份报纸。
他抬起头看到许诺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很快恢复了商人特有的从容。
他没有站起来，只是伸手示意许诺坐下。
许诺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寒暄，也没有绕弯子。
“陈叔，我是来接陈屿的。”
陈正兴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杯子，看着许诺，
“许总，我知道你是谁。但你有没有想过，这是我自己的家事。”
许诺没有接这个话。
他知道陈正兴在试探他，试探他会不会被这种“家事”的说辞挡回去，试探他到底有几分决心。
“陈叔，陈屿已经答应加入鸿蒙科技，他是成年人，有自己的判断。你把他关在家里，手机也收了，这不是一个父亲该做的事。”
陈正兴靠在沙发上，目光里多了一丝冷意，
“许总，你大概不了解我们家的情况。陈屿是我儿子，他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心里有数。我不会让他去的。他弟弟还小，家里的事业需要他回来帮忙。做科研能有什么前途？赚不了钱，还耽误时间。”
许诺没有急着反驳。他端起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
“陈叔，我查过你们家公司的情况。”
陈正兴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你们家的地产公司在珠三角做得不错，但股权结构很清晰。陈屿名下只有百分之五的股份，其余都在您和您太太，以及您小儿子名下。他回去能帮什么忙？帮您小儿子打理公司？那公司跟他有什么关系？”
许诺的语气很平静，
“您不是想让他回去帮忙，您是怕他走了，没人给您小儿子兜底。”
陈正兴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没有想到许诺会查得这么清楚，也没有想到他会当面把这些话说出来。
客厅里沉默了好一会儿，陈正兴端起茶杯，又放下了。
“许总，这是我家的私事。”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陈屿是我儿子，他怎么安排我说了算。你那套理想主义的东西，留到别处去说吧。”
许诺看着他，
“我没有打算跟您谈理想。我今天来，只是告诉您一声，陈屿已经答应加入鸿蒙科技，所以他就是我的人了。”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了的事实。
陈屿是被阿姨从楼上叫下来的。
他这些天一直被关在家里，手机被收了，门也出不去，每天除了吃饭就是待在房间里。
他以为又是父亲要跟他谈话，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看到客厅里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脚步一下子就定住了。
他站在楼梯上，看着许诺坐在父亲对面，穿着白衬衫，背挺得很直。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没有想到许诺会亲自来，他没有想到他会被这样对待。
“许总，你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哑，走到客厅里，站在许诺旁边，像是不知道该坐下还是该站着。
许诺抬起头看着他，
“来接你。”
陈屿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没有擦，
“我跟你走。”
陈正兴坐在对面，看着自己儿子那副样子，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自己拦不住了，他没有想到许诺会亲自来，也没有想到他会那么直接。
他那些准备好的说辞，那些关于家业、责任、弟弟的那些话，此刻全都没有了用处。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对陈屿的态度，确实不太公平。
小儿子不学无术，他只是嘴上骂几句，转头还是把最好的都给了他。
陈屿成绩好，听话，不争不抢，他觉得不需要给他太多。
现在他忽然意识到，他可能已经失去了这个儿子。
陈屿的小妹从楼上探出头来，看着客厅里的一切。
她看到许诺坐在那里，看到哥哥站在他旁边哭，看到父亲沉默的样子。
她在心里悄悄说了一句，好帅。
不是开玩笑，她是真的觉得许诺很帅。
不是那种长相上的帅，她以前觉得父亲是那种说一不二的人，可在许诺面前，也仅仅能维持着不服软的体面。
许诺站起来，拍了拍陈屿的肩膀，
“去收拾东西。”
陈屿点了点头，转身往楼上走去。
他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许诺还站在客厅里，背对着他。
陈屿加快脚步，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他打开衣柜，把几件简单的衣服叠好放进背包里，又拿起桌上那本翻旧了的《半导体物理》，也放了进去。
他觉得自己好像一棵在阴影里站了很久的树，终于有人把他移到了阳光下。
他不知道前方等着他的是什么，他只是觉得，这才是自己应该走的路。
他拿起背包，走出房间，下楼，走到许诺旁边。
“我好了。”
许诺转身，往门口走去。
陈屿跟在他身后，没有回头。
他听到父亲在身后说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清，他也不想听清。
他跟着许诺走出了那扇门，阳光照在他身上，很暖。
午饭许诺没有带陈屿去什么高档餐厅，就在附近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粤菜馆。
服务员把他们领到靠窗的卡座，许诺把菜单推到陈屿面前，
“想吃什么随便点，我请客。”
陈屿低头翻着菜单，还有些恍惚，像是还没从刚才那场对峙里完全回过神来。
他刚拿起手机给妹妹发了消息，说自己在外面吃饭，让她别担心。
消息刚发出去，手机就响了，他看了一眼，抬头看许诺，
“我妹妹，问我在哪。”
许诺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叫她过来一起吧，以后估计很久见不到。”
陈屿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把地址发了过去。
不到半个小时，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推开了餐厅的门。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牛仔裤，帆布鞋，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一些。
她站在门口张望了一下，看到陈屿，快步走过来，在陈屿旁边坐下，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对面那个人身上。
许诺也看到了她，正准备打个招呼，他看着那张脸越来越觉得眼熟，这不就是昨晚在烧烤摊那边来回走了五六次、一直偷偷看自己的那个姑娘吗？
陈晨也看到许诺正在看她的眼神。她原本因为看到偶像的兴奋还没来得及收住，对上他带着探寻的目光，忽然意识到什么。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脸颊一路红到耳根。
昨晚她确实在夜市里转了很多圈，看到那个人的侧脸像许诺，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又觉得不可能。
她都来回走了五六趟了，最后还是没敢上去搭话。
她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他了，还懊恼了一整夜。
结果今天，他竟然出现在自己家里，还几句话就把哥哥带走了。
她感觉自己的脚趾头都快能抠出三室一厅了，太丢人了。
许诺看着她那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没有直接拆穿她，只是语气轻松地说，
“你妹妹？”
陈屿点了点头，
“嗯，陈晨，还在上高中。”
许诺冲陈晨点了点头，
“你好，我是许诺。你哥的朋友。”
陈晨低着头，
“你好，许总。”
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恨不得把脸埋进菜单里。
菜上来了，许诺一边吃一边跟陈屿聊鸿蒙科技的事。
陈晨在旁边竖起耳朵听着，偶尔偷偷抬头看许诺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许诺和陈屿聊到研究所里那批刚从清华招募的顶尖学生时，陈晨忍不住插了一句，
“你那个项目，以后还会招人吗？”
许诺看了她一眼，
“你以后想学什么？”
陈晨说，
“我想学计算机。”
许诺点了点头，
“那你先把书读好，等你毕业了，如果还想来，随时可以找我。”
陈晨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她偷偷看了哥哥一眼，陈屿也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疑问也有探究，她假装没有看到，低头夹菜，把那块烧鹅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像是要把那句“随时可以找我”也一并嚼碎了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