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诺的目光从张宇和程维身上移开，落在袁泉身上。
“校内教育呢？在线教育平台搭建得怎么样了？”
袁泉翻开笔记本，推了推眼镜。
“技术架构基本完成了，一共分了七个板块。高考营、考研社、大学课、考公院、考证堂、留学站、求职坊。”
许诺点了点头，又看向李开复。
“胡敏那边谈得怎么样了？”
李开复靠在椅背上，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新东方最近内斗得厉害，俞敏洪回归之后，给胡敏明升暗降，从集团总裁提到了副董事长，实际权限被架空了。他那一系的薪酬、福利、期权全被砍了一截。”
许诺没有插话，等着他说下去。
“他一离职我就去跟他谈了。”
李开复的语气不急不慢，
“把你的线上教育设想也跟他说了。依托校内网四千万用户，他的信心很足。而且他现在正憋着一股气，能跟新东方打擂台，他求之不得。”
许诺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胡敏这个人，他太知道了。
中国雅思考研教父，新东方雅思、考研、四六级、出版四大现金牛，全是他一手创办的。
说他是新东方的实际二把手也不为过，而且他手下那批名师对他绝对忠诚。
他要是能把这批人带过来，校内教育就不是从零开始，是直接空降到战场中央。
“他说能带过来多少人？”
许诺问。
李开复翻开笔记本看了一眼。
“十名核心高管，四十五名金牌名师，考研、雅思、四六级这几个方向的顶流。还有三十名外围骨干。”
他合上笔记本，
“这批人全是他一手提拔的嫡系，涵盖运营、教研、市场、师资全链路，零磨合，即来即用。”
许诺差点笑出声来。
这可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他朝李开复伸出一个大拇指，嘴角压都压不住。
“这下子，我们的校内教育事业部稳了。”
他顿了顿，
“他什么时候能来？”
李开复也笑了，
“他比你还着急。说明天一早就带团队过来。”
许诺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高考、考研、雅思、四六级、考公、留学、招聘，这些赛道每一个都是千亿级的市场。
现在线上教育基本都是空白，他背靠4000万校内网的流量，还有谁能阻挡他的崛起。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胡敏要来，校内教育要起风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袁泉，技术这边抓紧，别到时候人来了，平台还没跑通。”
袁泉点了点头，
“好。”
许诺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他不在意。
他把杯子放下，拿起手机翻到杨倩的号码，给她发了条消息——明天胡敏带团队来，你安排一下接待。
杨倩秒回了一个“好”。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里的几个人。
“散会吧，大家准备一下，明天迎客。”
王兴回国已经快四个月了。
刚回来的时候他信心满满，拉上两个在清华大学时最要好的同学，打算在互联网的浪潮里大干一场。
他们研究了国内的市场，发现国内互联网还是一片蓝海，他也看到了校内网的一个报道，校园社交，他没在意，他想做的是服务类的，他越研究越兴奋，觉得国内正是创业的好时候。
几个人关在出租屋里写代码，项目想了一个又一个，代码写了不少，落地的时候总碰上这样那样的难题。
过了一个月，王兴像往常一样在网上浏览科技新闻，突然看到了华尔街日报那篇报道。
校内网估值十五亿美元，创始人是个十六岁的少年。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用清华的邮箱注册了校内网账号。
他想看看这个被华尔街追捧的平台到底是什么样，为什么值十五亿美元。
他进去了，出不来。
白底蓝灰的界面，干净得像刚下过雪的天空。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社交网站——不是单纯聊天交友，是一个完整的生态系统。
音乐频道可以听歌下载彩铃，视频频道有几千部剧的版权，文学频道有几千部连载小说，欢乐农场让几千万用户沉迷其中无法自拔。
还有本地生活频道，还有校内支付，还有覆盖全国高校的推广大使体系。
他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么完整的产品生态，每一个板块都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互相咬合，互相供血。
尤其是本地生活频道。
王兴在电脑前坐了很久，把本地生活频道的每一个页面都翻了一遍。
租房、家电维修、搬家、充话费、保洁、住宿、餐饮，本地生活频道几乎覆盖了大学生日常消费的所有场景。
他看着那些板块，脑子里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这不就是他一直想做却没想清楚怎么做的东西吗？
本地生活服务的线上化，连接线下商户和线上用户，通过平台撮合交易，抽取佣金。
他之前想过很多方向，太散了，像一盘散沙。
本地生活频道不一样，它把这些散落的需求全部装进了一个篮子。
租房是一个赛道，家电维修是一个赛道，搬家是一个赛道，餐饮是一个赛道。
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很大的市场，校内网把它们全部装进了自己的篮子里，还给每个赛道配了一个成熟的运营体系和几千万的精准用户。
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的人，忽然看到前方有一盏灯，走近了才发现，那不是灯，是一座灯塔。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王兴出门跑了很久。
他想找个本地生活频道没有覆盖的方向，作为自己创业的突破口。
家政服务、宠物美容、婚纱摄影，甚至连足疗按摩都去问了。
方向倒是找了好几个，他忽然发现自己没法做。
校内网有三千万用户，而且都是高消费能力的年轻用户。
他们做什么都可以，本地生活频道今天上线家政，明天就能覆盖全北京。
他要做，从零开始，找商户、谈合作、建团队、做推广，等他好不容易搭起架子，校内网一个版本更新，他辛苦建起来的城堡就会在顷刻之间化为废墟。
又过了一个月，校内网本地生活频道上线了团购功能。
王兴在出租屋里看到一个推送，一个十九岁的大一女生用团购卖水果，一周赚了七十多万。
他的三观在那一瞬间被刷新了。
不是赚了七十多万，是卖水果赚了七十多万。
他学计算机的，在硅谷待过，见过无数创业神话，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朴实无华、不靠融资、不靠风口、不靠包装，就靠一个十九岁的小姑娘从批发市场进货、在校内网上开团、然后一周卖出二十万份水果就赚了七十多万。
他反复看了好几遍，确认不是假新闻。
校内网上有那个女生的专栏，叫“梦瑶带你逛北京”，每一篇推文都有几千条评论，每一条都是真实的用户在反馈。
他开始研究团购模式。
提出这个概念的人简直是个天才，直接从批发商手里拿货卖给用户，以量取胜，中间跳过了代理商、分销商、零售商好几个环节。
用户省了钱，商家赚了量，平台抽了成，三方共赢。
没过几天，团购模式就延展到了整个社会的方方面面。
他家小区门口的文具店，原本一天没几个客人，上线了一个九块九十支笔的活动，现在每天排队的人从店里排到了街上。
旁边波司登的店，他年前花了五百多买了一件羽绒服，现在团购价199元，都春天了竟然又排起了长队。
他站在波司登门口看着那条长队，站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只转着一个念头，这辈子大概都做不过校内网了。
不是他不够努力，不是他团队不够好，是他的对手太强了，强到让他觉得自己这几年的积累，在人家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他转身走回出租屋，推开门，两个合伙人正在电脑前改代码。
听见门响，回过头看着他。
“要不，我们去校内网吧。”
王兴开口了。
他不是认输，是认清了现实。
校内网已经把所有能走的路都堵死了，他再固执下去，浪费的不只是时间，还有青春。
“不是去打工，是去学习。”
他看着两个队友，语气认真了几分，
“校内网能做到这个体量，一定有我们还没想明白的东西。我们去看看，他们到底是怎么做的。学一年，最多两年，学完了，我们再出来干。”
他没有说的是，也许到时候他会发现，自己这辈子都学不完。
队友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
王兴打开邮箱，开始写信。
许诺，你好，我是王兴，清华毕业生，回国创业四个月，越做越觉得自己差得远。
我想加入校内网，什么岗位都可以，只要能学到东西。
写完了，他看了一遍，又删了。
太卑微了，他不是一个卑微的人。
他重新打了一行字——许诺，我想跟你干。
发件，回车。
邮件发出的那一刻，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窗外北京的天还是灰蒙蒙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
他忽然觉得，天好像也没那么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