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的饭馆今晚被包了场。
四张大圆桌从门口一直摆到最里面，红色桌布，转盘玻璃擦得锃亮，每张桌上都摆着几瓶啤酒和一大瓶可乐。
许诺站在最里面那张桌子旁边，看着那些人陆陆续续进来。
杨雪和杨倩在招呼新来的员工找位置坐，苏畅拉着程维和袁泉坐在第二桌，杨臣刚跟唐磊在聊什么，玲花的声音隔着几张桌子都能听见，曾毅跟在后面笑。
李宇春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安安静静的，王蓉和李姐坐在她旁边，林晚晚拉着林小军坐在最边上那桌，林小军换了件干净的外套，但还是坐在那里腰挺得很直。
人差不多到齐了，许诺站起来。
椅子响了几声，说话声慢慢低下去，最后全没了。
所有人看着他，三十多双眼睛，有熟悉的，有刚认识一两天的，有听说过名字还没对上号的。
许诺站在桌子前面，手里端着一杯啤酒，忽然有点紧张。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今天咱们聚在一起，算是公司第一次正式聚餐。”
他的声音不大，但饭馆安静，每个人都能听见。
“今天咱们公司成立正好一个月。”
他停了一下，看着这些面孔：
有些跟了他一个月，有些刚来一天。
他们都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一个月前，这里只有三个人。我，杨雪，杨倩。在三楼那间小房子里，连个像样的办公桌都没有，就只有一台服务器。”
有人笑了，许诺也笑了，
“一个月前，用户数是零。”
许诺顿了顿，继续道：
“一个月后的今天，咱们有三十八个人，办公室马上要搬到两千五百平的厂房。注册用户一百三十六万。音乐频道上线不过二十天，下载量已经超过两百万次。短信付费开通第一天，收入就有六万八千块。这两周，咱们签了刀郎，签了凤凰传奇，签了唐磊，签了杨臣刚，签了李宇春，签了王蓉。”
他一个一个名字念过去，念到谁，谁就抬头看他。
杨臣刚放下筷子，唐磊推了推眼镜，玲花坐直了身体，李宇春从角落里抬起头，王蓉的眼眶有点红。
许诺停了一下，扫了一圈。
“一百三十六万用户。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自问自答，
“意味着全国有136万个大学生，在校内网上有主页，有相册，有日志。他们在这个网站上找老同学，交新朋友，听歌，留言，吵架，和好。他们在咱们搭的台子上，过自己的日子。”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每个字都落在地上，能听见回响。
袁泉推了推眼镜，程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苏畅靠在椅背上，嘴角弯着，杨倩看着许诺，眼睛有点红。
“这一个月，咱们走了别人两年的路。”
许诺说，
“但这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你们。袁泉每天七点到公司，晚上十一点才走，服务器扩容的时候连着熬了两个通宵，困了就在桌子上趴一会儿，醒了继续写代码。程维一个人管着八个推广大使群，一千多号人，从早到晚消息没停过，连吃饭的时候都在回消息。苏畅跟着跑运营商，对接技术服务，谈短信付费、谈彩铃、找房子，我好几次听到她对着电话骂娘。”
苏畅笑出了声，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笑。
许诺看向杨倩，
“倩姐从老家辞职来北京，跟她爸吵了一架，拎着箱子就上了火车。前期做推广一天跑五六个学校，回来腿都是肿的。后来版权局、录音棚、面试间，哪儿都能看见她。刀郎的合同、凤凰传奇的合同、王蓉的合同，都是她一份一份谈下来的。”
杨倩低下头，假装在喝水。
许诺看向杨雪，
“杨雪把移动联通电信跑了个遍，短信付费谈下来三七分，彩铃谈下来八成五，Sp商被她从十五个点砍到十二个点。移动的客户经理说，干了这么多年，没见过这么能谈的小姑娘。她把自己攒的钱全砸进来了，还从家里借了好几万。”
杨雪没说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耳朵红了。
许诺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一下，
“咱们现在三十八个人，挤在不到一百平的房子里，上厕所要排队，开会要抢会议室，新来的同事连工位都没有，只能在客厅站着办公。但咱们有一百三十六万用户，有两百多万下载量的歌，有全国最好的推广大使团队，有全北京最便宜的办公室。”
许诺把杯子举起来，
“这杯，敬大家。”
大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不知道谁先鼓的掌，掌声响起来，从稀稀拉拉的变成噼里啪啦的，最后是满堂的喝彩。
杨臣刚站起来喊了一声好，唐磊在旁边吹口哨，玲花笑得最大声，曾毅也站起来鼓掌。
新来的那些人，有的在拍手，有的在交头接耳，有的看着许诺，眼睛里有光。
许诺坐下来，杨雪在旁边小声说，
“你说得真好。”
许诺笑了笑，
“实话而已。”
菜开始上了，红烧鱼、糖醋排骨、宫保鸡丁、酸辣汤，一盘一盘往上端，转盘转起来，筷子动起来。
许诺刚坐下，杨臣刚就端着杯子过来了，
“许总，我敬你一杯。”
许诺站起来，跟他碰了一下，
“叫许诺就行。”
杨臣刚摇头，
“那不行，得叫许总。”
他喝了一口，脸就红了，
“我以前在地下室录歌的时候，没想过有一天能签公司，能进录音棚，能有人听我的歌。现在老鼠爱大米下载快三十万了。”
他声音有点抖，许诺拍了拍他肩膀，
“以后会更多。”
唐磊也过来了，端着可乐，
“许总，我不太会说话，就一句，谢谢你。”
许诺跟他碰了一下，
“丁香花的下载量比老鼠爱大米还高一点，你看到了吗？”
唐磊笑了，
“看到了，我给我妈打电话了，她说她在老家都听到了。”
许诺也笑了。
玲花端着一杯啤酒走过来，曾毅跟在后面，手里也是一杯啤酒。
“许总，”
玲花声音很大，
“我干了，你随意。”
说完一口闷了，许诺也干了。
玲花放下杯子，
“我以前在深圳，唱一晚上挣八十块。现在月亮之上下载快三十万了，我妈说她在内蒙都听人放过。”
她眼眶有点红，曾毅在旁边拍了拍她肩膀。
许诺说，
“以后会更好。”
玲花点点头，拉着曾毅回座位了。
李宇春走过来，手里端着可乐，话不多，就说了句“许总，谢谢”。
许诺跟她碰了一下，
“你那首歌，等录音棚弄好就录。”
李宇春点点头，回座位了。
王蓉也过来了，端着红酒，
“许总，我解约费都交了，以后就靠你了。”
许诺笑了，
“靠大家一起干。”
王蓉喝了酒，脸就红了，
“我以前觉得三七分是瞎胡闹，现在看，是我见识少。”
许诺没接话，跟她碰了一下杯。
许诺坐下来，筷子刚夹起一块排骨，杨雪在旁边给他倒了杯可乐，
“你少喝点酒。”
许诺说没喝多少，杨雪瞪了他一眼，
“刚才跟玲花那杯是白的，你以为我没看见？”
许诺笑了，低头吃排骨。
杨雪坐在他旁边，也吃着菜，偶尔跟旁边的人说几句话。
许诺吃了几口，又站起来，端着杯子走到最边上那桌。
林晚晚和林小军坐在一起，林晚晚面前放着一杯可乐，林小军面前是一杯白水。
许诺走过去，林小军站起来，林晚晚也站起来。
许诺跟林小军碰了一下杯，
“林哥，以后辛苦你了。”
林小军摇头，
“不辛苦。”
他喝了一口水，又说，
“许总，谢谢你。”
他看了一眼林晚晚，没再说下去。
许诺知道他说的不是因为工作，而是因为他帮了林晚晚。
他点了点头，跟林晚晚也碰了一下，
“好好干。”
林晚晚点头，眼睛亮亮的。
许诺回到座位，靠在椅背上，看着这四桌人。
杨臣刚在跟唐磊聊写歌的事，玲花跟曾毅在说新专辑的计划，李宇春在角落里安静地吃饭，王蓉跟李姐在看手机上的消息，林晚晚在给林小军夹菜，林小军不太习惯这种场合，坐得很直，但嘴角有一点笑。
程维那桌最热闹，苏畅在跟新来的几个员工讲推广大使的故事，说复旦有个送鸡腿的一天拉了三千人，说武大有个抽奖的一天拉了五千人，说川音有个签名的拉了七千。
新来的几个听得眼睛发亮，袁泉在旁边默默吃饭，偶尔插一句“服务器差点崩了”。
许诺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很满。
一个月前，这里只有三个人，一个辞职的音乐老师，一个保研的校花，一个初三的学生。
现在这里有三十八个人，有歌手、有程序员、有运营、有财务、有司机。
一百三十六万用户，两百万次下载，三十八个人。
他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可乐喝完。
窗外的北京，霓虹灯在远处亮着。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杨雪跟过来，站在他旁边。
“想什么呢？”
她问。
许诺说，
“没想什么，就觉得挺好的。”
杨雪笑了，也看着窗外。
两个人站在窗边，身后是三十六个正在吃饭、聊天、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