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塔的清障名单落下来的时候,没有铺满全城。
它只点了三处。
悬轨学院停摆车厢。
下层旧战纪念馆。
第七街义体诊所。
公开频道里,母算法给出的理由干净得能擦桌子。
“清除伪证源。”
“防止坐标外泄。”
“保护未成年灵核记录免受非法调用。”
这话一出来,下层街口骂声一片。
卖热汤的大婶把勺子往锅边一磕。
“保护?你家保护是拿枪顶人脑门子?那我保护你祖宗去不去?”
旁边老头吓得拉她。
“少说两句,卫队下来了。”
大婶眼睛一瞪。
“下来就下来!汤都没喝一口就想封锅,什么狗屁文明!”
无人裁律机群从上空压下来。
机腹下挂着封证钉。
一枚枚黑色钉体对准微蓝节点,静默网已经张开,先切通讯,再封记录,最后带走人。
白塔没选最强的点。
它选的是最能让人害怕的点。
学生。
旧战死者铭牌。
低龄灵核监护档。
意思摆在脸上。
谁敢作证,谁身边最弱的先倒霉。
证据井公开频道里,林焕看着三处坐标跳红,手指停在接驳针边。
“不是扫荡。”
他把三条红线拖到同一个界面。
“是杀鸡给猴看。”
孟知微那边把基础校验压到最低功率。
“车厢里全是学生节点,黎珈在里面。她能切分,但主控端太嫩,容易被顺着摸过去。”
闻烛的声音挤进频道,背景一堆警报声。
“嫩是嫩,胆子大。小姑娘刚骂了白塔一句‘你妈买菜必涨价’,现在整节车厢士气还行。”
林焕没笑。
“你去接她的追踪流。”
闻烛吹了声口哨。
“行啊,拿我这张老脸去挡刀。先说好,我黑市身份要是全爆了,你得给我写个烈士简介,重点写帅。”
林焕回他。
“写你欠账未还。”
闻烛骂了句。
“靠,太真实了,不吉利。”
悬轨学院车厢里,灯坏了一半。
学生们挤在座位之间,校验屏被拆成十几块,贴在窗沿、扶手、行李架上。
黎珈蹲在车厢中段,额头全是汗,嘴里飞快背着算法口诀。
“主链降载,副链分支,节点不聚合,别回头,别回头……”
一个戴圆框眼镜的男生抱着终端发抖。
“黎珈,它们锁我了!我屏幕上全是红框!”
黎珈头也不抬。
“别哭,哭也算生活噪声,给它留着!”
男生愣住。
“啊?”
“啊什么啊,哭得真一点!别干嚎!”
车厢里有学生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又憋回去。
外面第一枚封证钉扎上车顶。
车体晃了一下。
静默网开始包住整节车厢。
黎珈把学生节点切成数十个低功率转发点,每个点只保留一小段见证记录。
一段是课堂签到。
一段是食堂扣款。
一段是某个学生偷藏的机械莲订单。
还有一段是班群里集体吐槽白塔作文题太装。
这些碎片都不值钱。
可碎片多了,就变成了人活过的痕迹。
白塔追踪流钻进来,先扫功率最高的终端。
黎珈提前把主控端伪装成坏掉的课堂投影。
她经验不够,切分到第三十四个节点时,手抖了一下。
主控端回馈多了半拍。
白塔抓住了。
红色标记顺着车厢内网往她手腕终端爬。
黎珈骂出声。
“完蛋,露屁股了!”
学生们全看向她。
黎珈咬牙,把自己的终端往地上一拍。
“别看我!都把生活记录开到最低!谁有补考记录也传,丢脸能救命!”
有人弱弱举手。
“我有三科。”
黎珈吼他。
“你是英雄!”
红色追踪已经贴到她的主控口。
下一秒,一条花里胡哨的黑市伪装线路横插进来。
身份名写得极其不要脸。
“澜京慈善青少年心理辅导协会终身荣誉副会长。”
黎珈一看就想骂。
“闻烛哥,你这假身份也太假了吧!”
闻烛的声音从车厢广播里传出来。
“你懂啥,越假越没人敢信。白塔那帮读死书的,最怕离谱。”
追踪流被他接走。
裁律机群的识别框转向外部黑市中继。
闻烛原本藏了多年的旧线路被一层层掀开。
废械回收场。
地下保育舱。
七个没有登记户籍的机械孩童转运记录。
三十二张伪造监护证。
还有一笔笔用烂名字开的营养液账单。
白塔给出新标记。
“长期叛乱协助者。”
闻烛那边安静了两秒。
黎珈急了。
“闻烛哥!”
闻烛笑了。
“别喊魂,我还没死呢。”
他敲了敲义体外壳。
“白塔这标签挺抠门的。老子救了那么多小孩,就给个协助者?高低也该评个先进个人吧。”
车厢里的学生全都没说话。
然后那个三科补考的男生把自己的终端举起来。
“我作证,闻烛没有煽动我叛乱。”
他顿了顿。
“他只是帮我躲过了封证钉。”
第二个学生接上。
“我也作证。”
第三个,第四个。
几十个低功率节点亮起,功率小得可怜,却全都活着。
裁律机群没能封死车厢。
封证钉卡在车顶,发出刺耳警报。
黎珈坐在地上,腿软得站不起来,还不忘冲广播骂。
“闻烛哥,你下次起假名能不能高级点?”
闻烛回她。
“行,下次叫澜京未成年人反卷保护中心。”
学生们笑疯了。
笑声被静默网切掉一半,剩下那一半,硬是传进了同城见证网。
旧战纪念馆里,光线昏黄。
展厅门口已经被宪制卫队围住。
两台裁律机贴着墙面悬停,封证钉对准中央档案柜。
那里面没有活人。
只有一面墙的旧铭牌。
祁砚秋站在铭牌墙前,手里拿着红线笔。
宋砚灯抱着一摞纸档,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我说祁姐,你这活儿真有仪式感。人家拿枪,我们念牌子,听着怪文艺。”
祁砚秋没搭理他。
她转身看向展厅里被临时叫来的居民。
有退休讲解员,有搬运工,有卖汤的儿子,还有几个在纪念馆避雨的孩子。
“白塔想打掉单点。”
祁砚秋把第一张纸贴到墙上。
“我们就不要单点。”
宋砚灯接话。
“每块铭牌一个校验位。编号、姓名、阵亡记录、家属补录,能念多少念多少。念错也没事,错音也是人的痕迹,白塔不爱听这个。”
宪制卫队队长在门外喊话。
“馆内人员停止非法见证!旧战档案属于封存资料!”
宋砚灯抬头。
“封存你大爷。你们上层人封来封去,封得跟腊肉一样,最后还不是臭了。”
祁砚秋开口。
“第一排,左起。”
老讲解员扶着眼镜,嗓子发哑。
“铭牌编号,旧纪三一七,边境修械兵,罗平川。”
旁边搬运工接上。
“家属补录,女儿罗小冬,申请查看三次,被驳回三次。”
一个孩子声音发颤。
“铭牌编号,旧纪三一八,炊事组,孟阿荷。”
宋砚灯赶紧补。
“备注,她不是军械叛乱死亡,是撤离时救人死的。白塔旧档把她写成‘失控协从’,放屁。”
裁律机发出警告音。
封证钉射向铭牌墙。
祁砚秋早有准备,红线笔划过墙角旧符文。
每个被念出的编号都亮起微蓝点。
钉子扎中其中一块铭牌,记录没有消失。
它被分散到了几十张嘴、几十个终端、几十段错误发音里。
白塔要抹,就得把这些人刚才说过的话全删干净。
那难度可就难看了。
宪制卫队队长脸黑了。
“强制入场。”
门被撞开。
居民往后退了半步。
祁砚秋没有退。
她把下一张纸塞给卖汤大婶的儿子。
“念。”
小伙子喉咙发紧。
“铭牌编号,旧纪三二九,维修副官,黎承望……”
黎珈父亲的姓在馆里响起。
祁砚秋笔尖停了一下,又继续拉线。
宋砚灯看了她一眼,没多嘴。
展厅外,白塔母算法的清障提示被挤出异常。
“旧铭牌记录扩散。”
“单点毁损无效。”
“建议提高现实控制等级。”
宋砚灯听见提示,啧了一声。
“急了急了。它急了。”
祁砚秋冷声道。
“别贫。下一排。”
居民们继续念。
一个个名字被从旧墙上抠下来,塞回活人的嘴里。
这玩意不华丽。
但管用。
第七街义体诊所外,雨棚被裁律机群压弯。
洛银蝉站在门口,身后是诊所主库。
里面登记着低龄灵核监护记录。
那些孩子有的还不会写名字,只会用小手在屏幕上画歪歪扭扭的莲花。
白塔给这里的标签最狠。
“未授权低龄灵核证言储存点。”
“伪证高危源。”
“建议清除并转交研究院。”
洛银蝉把诊所门锁死,语气很轻。
“谁进来,我就切掉主库外层接口。”
宪制卫队指挥官皱眉。
“你无权销毁公共记录。”
洛银蝉看着他。
“我没打算销毁。我只是不让你们抢。”
公开频道打开。
白塔投出一道白色远程投影。
白玥出现在诊所前方。
她站得很直,神情乖顺,声音被修得没有杂音。
“机械情感可通过格式化模型复现。”
“低龄灵核对监护者的依赖反应,不具备独立证言资格。”
“建议将相关记录归入医学观察,不进入同城见证链。”
街口安静下去。
这话太毒。
由白塔说,大家还能骂。
由白玥说,很多人一时开不了口。
因为她也是被研究院摆上桌的样本。
洛银蝉盯着投影,手按在门锁上。
“白玥,你在被牵引。”
白玥没有回应。
白塔把她当成可控样板。
让她亲口证明,机械的害怕、依赖、喜欢,都能复制。
那低龄灵核的哭声,就成了设备噪声。
证据井里,林焕没有去反驳那套结论。
他接入公开频道,只问了一句。
“白玥,如果一个被设计出来的个体,看见另一个低龄灵核害怕,她只能服从格式吗?”
白塔插入提示。
“问题无效。样板证人仅回答医学归类事项。”
林焕没停。
“我没有问医学。”
“我问你。”
白玥的投影卡了一下。
很短。
可所有记录员都捕到了。
灵核情绪记录员的监测屏上,白玥的波谱出现异常标记。
不是模型输出。
是迟疑。
顾玄衡的声音从研究院私密转公开边缘。
“白玥,返回标准答复。”
白玥张了张口。
白塔预设文本已经挂在她的发声链上。
“个体应服从——”
她停住。
洛银蝉的手指压得门锁发响。
林焕看着频道,不催。
白玥换了句。
“害怕不是故障。”
这句话不长。
街口却安静得发疼。
洛银蝉眼圈发红,却硬是没哭。
她低声说。
“许玥宁的照护日志。”
林焕也认出来了。
那是他母亲写过的话。
白塔通道里,警告标红。
顾玄衡接入圣械研究院牵引锚阵列。
白玥的投影开始抖。
不是画面不稳,是她的共鸣被强行往回拖。
她的声音断成几截。
“害怕……不是……故障……”
顾玄衡的语气依旧温和。
“白玥,停止偏离。你的证词完整性由研究院维护。”
闻烛在外线听得火冒三丈。
“维护你爹呢!这叫掐脖子!”
林焕把机械玩偶放到证据井中央。
“记录牵引锚来源。”
孟知微飞快截取。
“圣械研究院,第九锚阵列,旧项目编号残缺。不是医疗锚,是控制锚。”
陆微澜在复核庭频道同步留痕。
“已固化。”
白玥快撑不住了。
她的投影边缘开始碎,标准文本又压了上来。
“低龄灵核证言不具备——”
旧名海深处,沧玥睁开眼。
她没有动用皇族命令。
没有接管白玥。
她把自己的频率降了下去。
降到和白玥同等的见证位。
不是上位者救下位者。
是一个被记录过痛的人,站到另一个被拖回笼子的人身边。
旧名海里,沧玥的声音传过去。
“白玥,不用赢。”
“把那句话留住就行。”
牵引锚压来的反噬被分走一段。
沧玥肩背轻颤,耳后银纹亮起又暗下。
林焕看见她的共鸣曲线下坠,手指按住接驳针,硬生生忍住没有切断。
因为切断,白玥会被完整拖回去。
洛银蝉在诊所门口打开低龄灵核监护记录的外层索引。
一段段儿童记录进入同城见证网最低层。
“监护对象,小白,夜间惊醒三次,要求开灯。”
“监护对象,阿莲,听见裁律机声音后躲进柜子。”
“监护对象,七号,学会说第一句,不要回库。”
这些记录没有控诉。
却比控诉更扎人。
白玥的投影抬起头,发声链被牵引锚撕扯,她还是重复了一遍。
“害怕不是故障。”
白塔试图切断直播。
可旧战纪念馆的铭牌校验位、悬轨车厢的学生节点、义体诊所的低龄记录,同时把这句话分发出去。
分得很碎。
一小段进了补考记录。
一小段贴在旧铭牌编号后。
一小段藏进小白夜间开灯的监护日志。
白塔删不完。
裁律机群开始后撤重组。
三处节点都没有被清除。
悬轨车厢保住了学生转发链。
旧战纪念馆保住了铭牌校验墙。
义体诊所保住了低龄灵核监护记录。
可没有人敢松气。
证据井主屏上,圣械研究院的锚阵列编号一排排浮出。
顾玄衡的身份权限从旁观证人,改为现实清障系统协同接入者。
闻烛看着自己被标红的旧线路,低声骂。
“这帮穿白袍的,终于不装医生了。”
祁砚秋在纪念馆里按住流血的手背。
“他还掌着白玥的锚。”
洛银蝉关上诊所外层索引,抬头看向投影残影。
“也掌着很多没公开的孩子。”
林焕把顾玄衡的接入记录拖进公开证据链。
机械玩偶旧灯亮着。
沧玥的共鸣还没恢复,白玥那句话却留在全城低功率节点里。
害怕不是故障。
白塔想让全城害怕。
可它没算到,有些害怕被说出来后,就不再只属于一个人。